赵九斤眼角一缩,左手本能地往腰间匕首摸去,可就在他准备扑过去的瞬间,那道贴地移动的轮廓忽然停了。不是靠近,也不是攻击,而是随着雾气缓缓起伏,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灰布,在石缝边缘来回飘荡。
他屏住呼吸,盯着看了三息。
没有攻击意图,也没有生命气息。
“不是人。”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边人听见,“是雾在动。”
药婆靠墙喘着,嘴角还挂着血丝,闻言抬眼扫了一眼左侧,立刻明白过来:“地下气流带起来的,毒雾受热不均,形成视觉错觉。别管它。”
赵九斤点了点头,紧绷的肩头略松。刚才那一瞬,他真以为黑水堂的人又杀回来了,甚至怀疑是阴符门主的傀儡爬进了雾里。但现在看来,只是这片鬼地方自然造的假象。
可比敌人更难对付的,是眼前这个还在发疯的铁锤。
“哈哈哈!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铁锤跪在地上仍死抱着石柱,一边嚎笑一边拿脑袋撞石头,砰砰作响,“我铁家三代单传,今日开枝散叶,列祖列宗保佑——生十个八个全带把儿的!”
头顶岩壁震得簌簌掉渣,一块核桃大的碎石砸在算盘脚边,把他吓了一跳。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铁锤,没骂也没躲,反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残页,摊在膝盖上,右手掏出随身携带的算盘,啪啦啪啦拨了几下珠子。
赵九斤正想冲上去再踹他一脚让他安静点,结果一转头,看见算盘居然蹲在那儿,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笑一声,零点六秒吸气延长;砸一锤,间隔三点二秒,力度递增百分之十五……回音共振点在西北角,反射延迟零点三秒……”
他愣了:“你干啥呢?这时候还有心思算账?”
算盘头也不抬:“我在记节奏。”
“节奏?”
“对。”算盘用笔尖在残页上画了个波形图,“笑声、砸击、震动,三个频率正在形成固定循环。这不是乱来,是被什么给引出来的。你听——他每次大笑前都深吸一口气,像是被人按了播放键。”
赵九斤仔细一听,还真如此。铁锤每一轮狂笑之前,都会猛地吸一大口气,像是被人远程操控的戏台木偶,准时准点开始表演。
药婆也听出来了,眉头一拧:“你是说……这‘癫喜散’不只是让人发疯?还会触发某种声控机关?”
“有可能。”算盘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在微光下闪了一下,“你们发现没有,他越笑,柱子震得越厉害,而柱子一震,地面缝隙就多冒一股毒气。这不是巧合,是联动机制。”
赵九斤听得头皮发麻。照这么说,他们根本不能让铁锤停下来——一旦停了,机关可能判定“演出结束”,直接引爆下一阶段陷阱;可要是让他继续疯下去,迟早把整条通道震塌。
“所以你现在记这些,是为了啥?”他问。
算盘咧嘴一笑:“为了搞清这场‘节目’的排班表。既然有规律,就能卡点逃生。你看啊——”他指着纸上刚画好的节拍图谱,“笑-击-震,三段式爆发,周期约七秒。中间有半秒间隙,是系统重置的时间。如果我们能在那半秒内行动,就能避开最大震荡波。”
药婆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们能趁着‘广告时间’溜出去?”
“差不多。”算盘点头,“就像前朝那些富贵人家修的‘音律阵’,靠特定节奏开门闭门。只不过这一套更狠,拿活人当乐器使。”
赵九斤差点笑出声:“你还真敢想。”
“我不是想。”算盘认真道,“我是已经记下来了。这哪是坟窟,分明是前朝遗落的KTV包厢——还是VIP特供版,进来就得唱到断气。”
药婆扶着墙站直了些,虽然脸色 still 发白,但眼神亮了起来:“所以只要摸清它的‘歌单’,就能反向操作?”
“理论上可行。”算盘翻了翻笔记,“我已经标出了前三轮的峰值时间和盲区窗口。如果我没算错,下一波震荡过后,会有至少一步半的安全距离可以试探。”
赵九斤看着地上那张画满符号的破纸,又看看还在那儿嗷嗷大笑撞柱子的铁锤,忽然觉得这局面荒唐得离谱:一个壮汉当DJ现场打碟,一根石柱充低音炮,整个墓道是包厢,而他们四个成了被迫听完全场的倒霉顾客。
“你说这是KTV,我还真信了。”他扯了扯嘴角,“就是门票太贵,入场送疯毒套餐。”
药婆冷哼一声:“下次谁再跟我说盗墓是挖宝,我让他亲自来唱一首《娘子我要洞房》。”
算盘一本正经补充:“建议选高音部分,看能不能震开密门。”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气氛竟从死寂压抑慢慢透出点怪诞的轻松。可就在这时,铁锤突然停下笑声,脑袋一歪,猛地又吸一大口气——
“兄弟们!接下来这首——《铁锤之恋》!送给全天下的新娘子!”
他抡起铁锤,对着石柱就是“咣”的一声巨响!
整条斜坡剧烈一颤,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连脚下石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药婆差点摔倒,赵九斤一把将她拽回墙边。算盘迅速低头护住膝上残页,嘴里却还在数:“第四轮启动,峰值预计在五秒后,避让窗口——倒计时三、二……”
赵九斤盯着那根不断震动的石柱,听着耳边越来越规律的“笑-击-震”三重奏,脑子里飞快过着算盘刚才画的图谱。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等这波过去,我们就试。”他说,目光落在算盘手中的纸上,“按你说的节奏走。”
药婆点头,手指悄悄摸向银针囊。
算盘合上笔记,把算盘往腰间一挂,语气平静:“我刚算了一卦,今天宜逃命,忌硬刚。”
赵九斤咧嘴:“那你早说啊,我省得白费力气踹他。”
算盘看了他一眼:“踹得不错,节奏感挺强,下次可以踩拍子来。”
铁锤又开始新一轮嚎叫,声音穿透浓雾,像极了某家深夜营业的私人会所里,醉汉抢麦吼出的第一句跑调情歌。
赵九斤站在原地,听着这诡异的“现场演出”,忽然觉得——
他们不是在闯陵。
他们是在参加一场千年没停过的鬼畜演唱会。
而唯一的逃生通道,藏在下一首歌的间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