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右脚刚往前挪了半寸,还没落地,就听见身后“咔”地一声闷响,像踩碎了一块干枯的骨头。
他猛地回头,铁锤那只左脚正死死陷在一块低洼石板里,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跪倒。那石板比四周矮了不到一指宽,湿滑的苔藓盖得严严实实,若不是他断后时踢到碎石往前一扑,谁也不会注意。
“操!”赵九斤低骂一声,本能往后跳开两步,匕首已经抽了出来。
可晚了。
一股极淡的香气从石板缝隙里飘出来,无色无味,只有靠近地面那一层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铁锤正好弯腰想把脚拔出来,脑袋一低,整张脸几乎贴上裂缝,狠狠吸了一口。
下一秒,他身子一僵。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
笑声炸得整个斜坡都在抖。铁锤直起腰,眼睛瞪得滚圆,眼角泛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刚捡到金元宝的傻子。
“铁锤!”赵九斤吼了一声,“醒醒!”
没用。铁锤根本不理他,反而转过身,双臂一张,踉跄着冲向旁边一根雕花石柱,一把抱住,脑袋往石头上蹭,嘴里嚎得震天响:“媳妇儿我来了!等你五百年啦!洞房别吹灯,我要看清楚你的脸!”
赵九斤头皮一麻。药婆已经捂住口鼻,迅速后退,左手摸向腰间银针。算盘手一抖,掌心里刚画好的路线图被汗浸成一团黑糊。
“这小子中招了!”赵九斤压低声音,眼神扫向四周雾影,“别靠太近,毒气可能还在散。”
话音未落,铁锤突然抡起一把铁锤,冲着石柱就是“咣”地一砸!
碎石飞溅,整根柱子嗡嗡作响。他不但不疼,反而笑得更疯,一边撞头一边喊:“再来十八碗!老子今晚要翻云覆雨三百回合!”
药婆眉头紧锁,鼻翼微动,判断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低声说:“不是幻神香,比那烈。是‘癫喜散’,苗疆禁药,沾一点就狂笑不止,力气翻倍,但脑子全废。”
“能封穴吗?”赵九斤盯着铁锤每一次抽搐的动作,生怕他下一锤砸向自己人。
“能。”药婆指尖夹出一根银针,“但他现在力大如牛,碰一下就甩飞,我得近身三寸才稳。”
赵九斤咬牙:“我拖住他。”
他往前一步,故意站到铁锤视线死角,大喝一声:“铁锤!你娘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娶媳妇?她要是知道你抱着石头喊娘子,非从地下爬出来扇你耳刮子!”
铁锤一愣,笑声顿了半秒。
就是这一瞬。
药婆闪身上前,脚尖点地,像只黑猫贴着墙根绕到他背后,银针直取后颈大椎穴。
可铁锤猛地转身,抱柱的胳膊一抡,带起一阵风,药婆躲得快,还是被衣角扫中,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湿墙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药婆!”赵九斤箭步冲上,挡在她前面,匕首横握,冷眼盯着那个还在狂笑的巨汉。
算盘也顾不得形象了,背靠石壁慢慢挪到铁锤脚边,低头看那块松动的石板。他用算盘杆轻轻一撬,底下“嘶”地又冒一股气,香味稍浓,他赶紧屏息后撤。
“下面有空腔。”他喘着气说,“毒气是缓释的,机关没停。这块板踩下去下沉半寸,触发气囊,持续放毒。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可能都是活路。”
赵九斤眼神一沉。麻烦了。
铁锤还在那儿抱着柱子又哭又笑,一会儿喊“娘子宽衣”,一会儿捶胸顿足说“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手上劲儿一点没减,石屑哗哗往下掉。头顶岩壁开始剥落小块碎石,啪啪砸在地上。
药婆撑着墙站起来,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丝,声音发颤:“这毒会伤肺损神,拖得越久,醒过来也是个疯子。”
“那就不能让他继续砸!”赵九斤握紧匕首,目光如刀,“算盘,你能堵住下面的气孔吗?”
“拿啥堵?我这算盘又不是泥瓦匠的灰铲!”算盘急了,“再说我不敢碰,再踩错一块,咱们全都笑出殡!”
赵九斤盯着铁锤那张扭曲的脸,脑子里飞快过招。硬上不行,药婆试过了;绕后也不行,他反应变快;毒源不断,时间拖不起。
他忽然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铁锤正对面,大声道:“喂!你说你媳妇在柱子里?那你倒是把她挖出来啊!光喊有屁用!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吹牛,结果一辈子打光棍,连个母耗子都没骗到!”
铁锤一怔,笑声戛然而止。
双眼死死盯住赵九斤,脸上肌肉抽搐,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药婆瞳孔一缩——他在激他动手?
果然,铁锤怒吼一声:“放屁!我媳妇美如天仙!你这种穷鬼懂个锤子!”说着举起铁锤就要砸向赵九斤。
赵九斤不退反进,侧身一闪,让过锤风,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铁锤站立不稳,单膝一软,轰然跪地,但仍死抱着柱子不放,嘴里还在嚷:“老子今天就要成亲!谁拦我我砸烂谁的狗头!”
药婆抓住机会,再次逼近,银针蓄势。
可就在这时,赵九斤眼角余光扫到左侧雾中——一道轮廓缓缓移动,不高,不声不响,像是贴着地面爬行的东西。
他呼吸一滞。
不是人影。
也不是石缝漏出的灰雾。
那东西……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