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一脚踏在湿滑的石板上,鞋底“滋”地一声打滑,他往前踉跄半步,左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匕首,右手死攥着罗盘。那破铜片指针乱转,跟抽风似的,他低声骂了句:“这玩意儿比瞎子还废,还不如我裤裆里的虱子靠谱。”
药婆没吭声,脚步却忽然停了。
她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左眼下的泪痣轻轻一跳,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两下,像夜里嗅到血味的蛇。她抬手,五指张开,无声示意全队止步。
铁锤差点撞上她后背,双锤哐当一磕,压低嗓门:“咋了?又见鬼了?”
药婆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子呛人的霉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混着腐叶发酵的酸臭,像是有人把毒药倒进烂泥坑里搅了三圈。她再睁眼时,目光已锁住左前方一处石缝——那儿有灰雾缓缓渗出,细得像针,却顺着地面斜坡往上爬。
“风不对。”她声音不高,但字字钉进耳朵,“毒是从下头冒上来的,源头在低处。我们得逆风走。”
算盘扶了扶眼镜,掌心那道刚刻下的路线被汗洇模糊了。他低头盯着地面,果然见石缝边缘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烟,不往上飘,反贴着地皮溜。他眉头一拧:“这雾会自己走?”
“不是自己走。”药婆指向石缝,“是地下有气流,推着毒往前挪。苗疆猎人用‘蛇息辨踪’,靠气味分层断流向。上面轻,下面重,毒往下沉,说明出口不在高处,在洼地。”
赵九斤蹲下,手指抹了把石缝边的灰雾,凑鼻尖一闻,辣得眼角直抽。他啐了一口:“还真是苦杏仁味,加点烂菜叶子,配饭都能下三碗。”
铁锤挠头:“所以咱们要往更黑更潮的地方钻?那不是找死?”
“你要是想被毒雾从背后追着啃屁股,就继续往前走。”药婆冷冷道,“那边是顺风,毒追人。这边是逆风,人躲毒。”
赵九斤站起身,拍了拍手,扫视一圈。药婆说得在理,罗盘废了,火把早灭,只能靠鼻子和脚底板。他点点头:“听她的。”
话音落,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领路位置,右手仍按在匕首柄上,眼神扫向两侧雾中。算盘默默改了掌心标记,把原先画的箭头扭了个方向。铁锤咂了下嘴,没再废话,双锤抄回手里,紧跟药婆身后。
药婆迈步,走向那处石缝。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鼻翼微动,像在空气中捞线。赵九斤落在侧翼,目光如钩,盯紧她每一个动作。他知道,这时候谁带路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脑子还能用。
雾还是浓,黄灰色,吞光嚼影。可队伍节奏变了——不再是盲目前行,而是有方向地摸索。药婆突然抬手,再次止步。
“风变了。”她低声道,“左边三丈,有暗流声。”
众人屏息。铁锤耳朵最灵,竖起脑袋:“真有!像水在石头底下咕噜……”
算盘掐指默算:“地下河?若与主墓排水道连通,可能是活路。”
赵九斤眯眼望向左侧雾中。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药婆不会无故停下。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能判准方向吗?”
药婆闭眼,又吸三口气。这一次,她左手下意识搭上腰间毒囊,指尖触到一只蜷缩的绿甲虫。她没放它出来,只凭嗅觉分辨风层变化。
“能。”她睁眼,“往左前方十五步,有个斜坡下去。再走十步,应该能摸到石壁转折。那边,风更冷,水声更近。”
赵九斤点头:“那就走。药婆带路,铁锤断后,算盘中间接应。我警戒右翼。”
四人重新列队。药婆走在最前,步伐稳定,鼻翼仍微微抽动,像一头循着血迹前行的母豹。赵九斤落在右侧,左手握紧罗盘,右手随时准备拔刀。算盘一边走一边用指甲在掌心重画路线,铁锤双锤垂于身侧,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后方雾影。
十五步走完,地面果然开始倾斜。药婆脚下一顿,伸手摸到一块凸起的石棱——是墙角。她顺着墙往左移,十步后,水声清晰起来,细微却持续,像是某种机关在地下低语。
赵九斤靠近她耳边,声音沙哑:“就是这儿?”
药婆没答,只抬起手,指向墙角下方一道窄缝——那儿,灰雾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渗出,贴着墙面往上爬,像一条无形的蛇在游。
队伍静了下来。雾未散,路未明,可他们终于有了方向。药婆站在最前,左手仍搭在毒囊上,鼻翼微动,监测着空气的每一丝变化。赵九斤站在她侧后,匕首未出鞘,眼神却已钉进前方黑暗。铁锤握紧双锤,算盘掌心路线改完最后一笔,抬眼望向前方。
水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