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前的空地像一锅烧开的水,谁都没走,谁也不服。赵九斤还站在石阶最高处,手里那张草纸攥得发皱,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左脸那道月牙疤上拐了个弯,滴在供桌边缘。药婆没动,左手轻轻搭在他肩头,银饰随着呼吸轻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造谣?”一个穿灰袍的家族长老挤上前,胡子抖得厉害,“我儿子进去的时候才十九,你们说机关认血脉?那他骨相不合,就该早说!现在拿几张破纸糊弄人?”
赵九斤没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铁锤昨晚挖出的齿轮残件,锈迹斑斑,边缘有明显打磨过的痕迹。他把它举到阳光下,金属反光刺得那人眯了眼。
“你儿子不是运气差。”赵九斤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是这陵墓根本不想让他活。它要的是特定的人,别的,全是祭品。你家孩子进去了,碰了不该碰的门,踩了不该踩的地砖——咔,塌了。你以为是意外?那是系统在刷人。”
人群一静。
算盘扶了扶眼镜,墨汁还沾在指尖,他翻开刚写完的注解本:“东侧回廊星图错位三度十七分,地脉波动周期与《九阙穿星法》残篇完全对不上。这不是工匠失误,是人为篡改。每三十六年一次倒转,对应血脉筛选节点。你们送进去的人,死的位置都一样吧?都在第三殿外的血槽附近?”
几个家族代表脸色变了,互相看一眼,没人说话。
“我爹……”昨天跪下的散修又开口,声音哑了,“他临走前说,祖上传过话,只有‘龙骨纹’的后人才能走通星斗图。我们这一支……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赵九斤盯着他,“不是他命不好,是人家压根不让你这种人活着出来。”
药婆往前半步,忽然撩起左袖,露出小臂一道深褐色旧疤,像被毒蛇咬过又愈合多年。“我爹娘也是因为不肯改毒经,被灭口。”她声音冷,却没看任何人,只看着那卷草纸,“今天我要是闭嘴,明天就没人知道下一个陵是谁的坟。再下一个是你们家孩子,还是你们家孙子?”
铁锤双锤拄地,肩膀上的尘土还没拍,他瓮声说:“我在第三殿看见活尸,穿的是咱们掘龙会同门的衣服。脸烂了,可腰带扣子我还记得——去年失踪的那个老张,就是这么个铜扣。”
人群嗡了一声,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凑。
龙九一直站在边缘,折扇收拢插回腰间,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这时他忽然开口:“你们真以为公布就能改变什么?掘龙会三百年基业,岂是一张纸能撼动?朝廷不会信,世家不会停,贪婪的人永远会往里冲。”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念书:“你们揭了真相,可真相救不了人。反而会让更多人抢着进去,想当那个‘对的人’。”
赵九斤抹了把汗,盯着他:“你说得对。有些人不会停。”
他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纸,忽然笑了下:“但总有人会醒。就像那个守陵匠的儿子,他今天知道了爹是怎么死的——这就够了。”
他转身,不再看龙九,而是面向所有人,声音嘶哑却清楚:“我们不求你们信,也不求你们谢。但我们必须说。因为不说,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白白送命。镇龙陵不是宝藏,是骗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骗局,再也骗不了人!”
话音落,药婆抬手,袖中一道火苗窜出,点燃了手中一卷副本。火焰腾起,映着五人站成一排的身影,像五根钉进地面的桩子。
算盘把笔记塞进怀里,墨汁还在指尖,没擦。铁锤双锤依旧拄地,眼睛扫着人群,一寸不放。龙九没动,看了他们几息,忽然转身,悄然后退几步,融入外围人影里。
庙前空地乱成一片。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蹲在地上翻抄录的纸片,还有官府探子默默记完最后一行,收笔离开。帮会头目撕了盟约书,散修围上来追问细节,声音混成一片,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动手。
赵九斤站在原地,草纸已投入火堆,燃了一半,灰边卷起。药婆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拿开。阳光照在门槛上,五道影子并排,一动不动。
远处山风掠过树梢,草木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