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还蹲在土墙下。他先看见苏和胳膊上的创可贴，停下按压书包的动作，看着苏和走过来——袖子破了一块，胳膊上贴着肉色的胶布，手里攥着一根化了的士力架，脸上有两道泪痕，干了，留下白印子。他看了两秒，没问。站起来，把苏和拉到跟前，低头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创可贴。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确认它粘得牢。然后他松开苏和的手，转过身，继续按压那两个包。
图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三片创可贴，放在石头上。阿布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和走到图丹面前，把那根化了的糖递过来。“阿哈，你吃。”
图丹接过。巧克力已经软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装纸被巧克力浸透了，变成深褐色，粘在手指上。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花生和焦糖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递回给苏和。
苏和又走到阿布面前。阿布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用手指从那根士力架上掐了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点，放进嘴里，咂摸了一下。
“甜。”他说。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按包。
苏和这才坐下来，把士力架放在膝盖上，开始吃。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啃很小一点，含在嘴里含很久，让那股甜味慢慢化开。化完了，再啃一小口。他的眼睛眯着，腮帮子鼓鼓的，偶尔吸一下鼻子。
图丹看着他，忽然想起额吉。额吉没吃过这种东西。她吃过的糖，是嘎查供销社卖的水果糖，硬的，透明的，包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里。她每次只吃半块，把另一半用糖纸包好，放回柜子里。图丹问她为什么不吃完，她说“留着，明天再吃”。后来他才知道，额吉不是不想吃完，是舍不得。她总觉得好东西要留着，留着给孩子们，留着等客人来，留着过年。留到最后，糖化了，粘在糖纸上，她才吃。吃的时候也是含很久，含到化完。
苏和吃完了。士力架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摊在膝盖上，上面还沾着一点没啃干净的巧克力。苏和盯着那张包装纸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塞进袍子内袋里。内袋里已经有一根没撕开的士力架、一张照片、几张毛票。他用手按了按，鼓鼓囊囊的。
阿布按完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苏和吃完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远处的彩旗还在响，人群还在动，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又长了。
“走吧。”阿布说。他把那个大的包拎起来，甩到肩上。图丹抱起那个小的，苏和站起来。
他们往会场外面走。人群从两边挤过来，又分开。阿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图丹跟在后面，苏和走在他旁边，胳膊上的创可贴在暮色里发白。
走了约莫一刻钟，阿布拐进会场边缘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有一个用毡子和木杆搭的简易棚子，门口泥炉上坐着一口大铜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蒸，带着羊肉和野葱的味道。棚子里光线昏暗，摆着两三张矮木桌。阿布弯腰进去，把包放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图丹和苏和跟着坐下。
阿布要了一壶奶茶，三碗羊肉面片。给苏和那碗多要了五毛钱的肉。
面片端上来的时候，苏和已经把那根没撕开的士力架从内袋里掏出来了。他把糖放在桌上，推给阿布。
“阿布，你吃。”
阿布看了一眼那根糖，没接。他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羊肉，放进苏和碗里。“你吃。”
苏和又把糖推给图丹。图丹摇摇头。苏和把那根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内袋里。他低下头，开始吃面片。
图丹慢慢喝着碗里的面汤。他看着苏和吃面的样子——低着头，小木勺舀起面片，吹一吹，送进嘴里。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图丹想起刚才那个姐姐。她给苏和贴创可贴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她解释“碘伏”“创可贴”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大人说话。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图丹记住了。他说不清记住了什么，只是记住了那个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那种“我知道了什么但没说出来”的眼神。
棚子门口，那个守着铜锅的老牧民走过来。他佝偻着腰，手里拎着一个旧铁勺。他看了一眼苏和胳膊上的创可贴，又看了看苏和碗里不多的面片，什么也没说。他用铁勺从锅里捞出一大块羊拐筋，连着骨头，炖得酥烂，油光发亮，“噗通”一声放进苏和碗里。滚烫的浓汤溅出来几点，落在桌面上，很快被木头吸干了。
“吃吧，小子。”老牧民的声音沙哑，像风刮过干草，“吃了肉，骨头长得快。”
苏和愣住了。他看着碗里那块比他拳头还大的骨头，上面挂着厚厚一层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他抬起头，看看老牧民，又看看阿布。
阿布停下喝汤的动作，抬眼与老牧民对视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奶茶碗，向着对方微微举了一下。老牧民咧开缺了牙的嘴，算是回应，便背着手，踱回铜锅边去了。
“吃吧。”阿布对苏和说。
苏和低下头，用两只手抓起那块羊拐筋。肉炖得很烂，一碰就从骨头上掉下来。他啃了一口，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他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图丹看着苏和啃骨头的样子。他想起刚才那个姐姐，想起她蹲下来处理伤口的时候，苏和的肩膀在抖，但不是害怕的抖。苏和不害怕。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图丹自己，按着伤口按不住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那个姐姐来了，她知道该怎么做。她按的位置是对的。她用的东西——碘伏、创可贴——是图丹没见过的。但她用得很自然，像是每天都会用到。
图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片创可贴。包装是纸的，滑的，边缘有点扎手。他捏着一片，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包装按了按。中间那一小块纱布是软的，鼓起来的，和周围的胶布不一样。他想，这东西是城里人用的。牧区没有。牧区只有酥油和布条。酥油也能止血，但会招苍蝇。布条会松，会脏。这个不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这种东西。也许永远用不上。但他把它放在怀里，贴着星图石片，贴着方囊。
苏和啃完了那块骨头。骨头上的肉已经啃得差不多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面，但他还在啃，用门牙刮着骨头表面，刮下一点碎屑，嚼一嚼，咽下去。图丹看着他，没说话。
阿布把奶茶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他站起来，把两个包拎到棚子外面，放在地上。然后走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张皱巴巴的士力架包装纸，看了看，把它折好，塞进袍子内袋里。图丹看见了，没问。他知道阿布为什么收起来。不是因为那张纸值钱，是因为那上面有苏和吃过的东西的痕迹。额吉也这样，把孩子们吃过的糖纸收起来，压在柜子底下，有时候翻出来看看，笑一下，再放回去。
苏和终于啃完了。他把骨头放在桌上，骨头已经光溜溜的了，连筋都被他啃干净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布身边，仰着头看他。
阿布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稳。
“走吧。”阿布说。
他拎起那个大的包，甩到肩上。图丹抱起那个小的，苏和走在他旁边。三个人走出棚子，走进暮色里。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金红色，从地平线往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淡，到头顶就没了。
图丹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下。那个毡棚已经远了，门口的铜锅还在冒热气，白白的，在暮色里很淡。老牧民站在锅边，佝偻着腰，用铁勺搅着锅里的汤，一下一下的。图丹看了两秒，转回头。
苏和走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不紧。图丹低头看他。苏和的脸被晚霞映得红红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光，眼睛看着前面，嘴巴抿着，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不舍得咽。
图丹把手从袖子上拿开，攥住苏和的手。苏和的手很小，热的，手心有点湿。他握紧了一点，苏和也回握了一下。
阿布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两个包在他肩上和手上，稳稳的，一下都不晃。
他们走远了。
身后的彩旗还在响，人群还在动，铜锅还在冒热气。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水渗进沙子里，渗着渗着，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