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破庙门口的灰土被晨露打湿了一层。赵九斤一脚踩在石阶上，帆布包甩到供桌边，“啪”地拍开昨夜压皱的草纸，声音比庙里头那只瘸腿公鸡还响。
“都别猫着了！”他扯嗓子喊，“来看镇龙陵的真相！不是藏宝图，是活人坟！”
药婆从门缝里走出，银丝蛊虫盘在手腕没收回，左眼下的泪痣沾了点灰。她把最后一张草纸递给算盘，低声说：“墨固好了，能扛三天雨。”
算盘推了推眼镜，指尖划过纸上星象偏差的标注，“东侧回廊的铭文错位三度十七分，和《九阙穿星法》残篇对不上——这不是修错了，是故意改的。”
铁锤早就蹲在供桌旁，双锤拄地像两根门神柱。听见动静，他“噌”地站起，一脚踹翻边上半块塌墙砖，露出里面嵌着的齿轮残件，“看！这玩意儿会转！老子砸开三块砖才找到的！机关不是古董，是机器！”
庙外草丛窸窣作响，人影陆续冒头。掘龙会信使披着灰袍最先挤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江湖散修、地方帮会的眼线，还有官府穿便衣的探子，手里捏着纸笔，站得远远的。
赵九斤把手一扬，第一张草纸展开：“我们五个人进过第三殿，走过星斗图逆转的穹顶，踩过活尸阵的血槽。这陵不埋皇帝，它锁人！谁想长生，谁就被当祭品！”
人群嗡了一声。
算盘接话：“星图每三十六年倒转一次，对应地脉回流周期。你们派进去的人，死的那批，全是在东侧回廊崩塌时没了的吧？因为机关认血脉——只有带特定骨相的后裔才能走通，其他人一碰就触发反制。”
一个满脸胡茬的散修突然跪下，嗓音发抖：“我爹……十年前进去就没出来。临走前说他祖上是守陵匠……原来不是殉职，是被筛掉了……”
话音未落，掘龙会信使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刷”地削向抄录本，纸片纷飞。“放屁！掘龙会三代经营镇龙陵，岂容你们几个盗墓贼泼脏水？祖师爷留下的基业，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赵九斤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家祖师爷怎么没把自己炼成长生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吧？”
信使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龙九从庙角踱步而出，折扇轻敲掌心，“吵什么？消息已经传出去七路，黑水堂、阴符门、镇冥司的耳目都在听。删一张纸，堵得住天下人的嘴？”
他顿了顿，看向人群：“第三殿确实有异动。我亲眼见星纹逆流，也差点踩中活门塌陷。这事，我会报总会核查。”语气平平，却硬生生在怒火中划出一条缓坡。
算盘突然提高嗓门：“重点不是有没有异常，是为什么异常！你们每家死的人，是不是都死在同一位置？是不是都姓某一支？这不是意外，是考场！选完了就灭口！”
空气一下子静了。
几个家族代表脸色变了，互相交换眼神。有个穿青布衫的老者颤声问：“那……那要是后人不想考呢？”
“那就别再往里送人。”赵九斤盯着他，“下次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西北方向猛地冲出三道黑影，直扑供桌抢文书。铁锤暴喝一声，双锤抡圆砸地，“轰”地激起一圈碎石尘土，三人被震退两步，面具裂开。
“再来？”铁锤啐了一口，“老子昨晚光是设陷阱就挖了八条沟！”
东南角一个道士模样的人举起火把，高喊：“邪说惑众，天理难容！烧了这些妖言！”说着就要往草纸堆扑。
药婆袖中银针一闪，一道细线射出，缠住火把杆，“啪”地将其打偏。她冷冷道：“你想烧，先问问我的蛊答不答应。”
赵九斤一把抓起罗盘拍在桌上，吼道：“谁敢动一字，我就把下一座陵的位置卖给下一个来的人！你们争不来，有人肯听！”
人群一滞。
龙九合拢折扇，淡淡补了一句：“不必卖。我已经让人把消息散出去了。现在，全江湖都知道——镇龙陵不是宝藏，是屠宰场。”
庙前空地陷入混乱。有人怒骂，有人跪地痛哭，有帮会头目当场撕毁盟约书，也有散修围上来追问细节。官府线人默默记完最后一行字，收笔转身就走，一句话没留。
铁锤双锤拄地，肩头沾满尘土，眼睛盯紧西北方向。药婆立于赵九斤左后方，袖中毒蛊微动，银饰随呼吸轻颤。算盘扶着镜框站在右侧，手中毛笔还悬在未写完的注解上，墨迹将滴未滴。
赵九斤站在石阶最高处，最后一张草纸攥在手里，额头渗汗，目光扫过四周。有人想冲，有人想逃，有人想谈，没人敢第一个动手。
龙九退至人群半步之外，折扇轻敲掌心，眼神深不见底。
阳光照在破庙门槛上，映出五道并排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