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掌心的泥被风吹干了,裂成一片片碎皮。他没甩手,也没擦,只是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脚步踩在春泥里,发出“噗叽”一声。
“走哪儿去?”铁锤还在石头上坐着,双锤横在腿前,抬头问。
“三十里外有个集镇。”赵九斤头也不回,“老线人开的杂货铺,后屋有笔墨纸砚。先借个地方落脚,把东西记下来。”
药婆指尖一动,一只细如发丝的蛊虫从袖口滑出,盘上她手腕,像条银环。她看了眼天色:“太阳快落了,夜里山路不好走。”
“那就赶夜路。”算盘推了推眼镜,已经把那本《周易》塞进怀里,“再拖下去,风向都变了。谁知道明天有没有人摸到这山头来?”
龙九站在原地,折扇还挂在腰间,手指搭在扇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反对,也没动,像是在等什么人表态。
赵九斤终于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说好不代表掘龙会,但得有人把消息递出去。你有门路,信使、暗桩、驿站马牌,总比我们瞎撞强。”
龙九嘴角微动,似笑非笑:“我可以安排人送信,但内容得我过目。有些话,不能乱讲。”
“谁要你背书?”赵九斤嗤了一声,“写什么,我说了算。你要觉得烫手,现在就可以走。”
空气僵了一瞬。
药婆低头摸了摸左眼下的泪痣,没说话。铁锤抄起双锤站起身,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算盘咳嗽两声,把袖子里的陶片又摸出来看了看。
龙九终于抬脚,跟了上来。
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下,草深过膝,铁锤在前头开路,双锤当拐棍杵着往前趟。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药婆腕上的蛊虫泛着微光,照出脚下一条歪斜的小道。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出现一间破庙,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得像蛇蜕皮。庙门口一块石碑倒在地上,字迹磨平,只依稀能看出个“义”字。
“就这儿吧。”赵九斤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木板“哐”地砸在供桌上,惊起一蓬灰,“总比露宿强。”
算盘摘下油灯挂梁上,火苗晃了两下,照亮四壁斑驳的壁画——画的是古人下葬图,棺材抬进山洞,百姓跪拜,天上乌云压顶。他盯着看了两秒,低声说:“这庙,以前是守墓人歇脚用的。”
“现在轮到我们当守墓人了。”赵九斤把罗盘放在供桌上,顺手拍掉上面一层灰,“明早开始干活。算盘,你主笔,机关结构、星图变化、铭文拓片,全记下来。能画图就画图,看不懂的标问号。”
算盘点头:“我分三部分写:一是墓室构造,二是时间异常证据,三是铭文释读。毒囊里的草纸够不够?”
“够。”药婆解开腰间小囊,取出一叠泛黄的薄纸,边缘带着草叶纹路,“苗疆防腐草纸,能存十年不烂。写完我再喷层护墨液。”
铁锤蹲在门口,从地上捡了根断木条,在门槛两边比划:“我守夜,顺便加固门窗。再来几个黑衣人,让他们尝尝我的锤子。”
“不止黑衣人。”赵九斤扫了眼屋顶破洞,“有人听墙角。”
话音刚落,外面草丛“窸窣”一响。
铁锤抄起锤就往外冲,一脚踢开院门。月光洒进来,空地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停了。
“没人。”他回来,喘着粗气。
药婆冷笑:“不是没人,是不敢露脸。”她指尖一弹,那只银丝蛊虫飞出窗外,贴着地面爬了十步,突然竖起尾针,指向西北方向。
赵九斤眯眼:“盯梢的,至少三个点。”
龙九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东南方林子有飞鸟惊起,西南方尘土扬过,马蹄印浅,来回两趟,没留宿。”
“你早就发现了?”赵九斤看他。
“我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龙九淡淡道,“要不要我出去会会他们?”
“不用。”赵九斤摆手,“咱们加快进度。原计划三天写完,现在压缩到两天。明晚必须出初稿。”
算盘已经铺纸研墨,毛笔蘸饱了,悬在纸上:“那……掘龙会的事写不写?比如你们在第三殿设伏,差点害我们死在守护兽嘴里?”
屋内一静。
龙九手指又搭上折扇,轻轻敲了两下:“那段删了。”
“凭什么?”铁锤立马炸了,“他们想杀我们,还不让说?”
“不是不让说。”龙九语气平稳,“是说了也没人信。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在泼脏水。而且——”他顿了顿,“掘龙会不是一个人,我说了也不算。”
“那就别掺和。”赵九斤把匕首拍在桌上,“你要帮忙,就按我们的规矩来。不删不改,如实记录。你要怕惹麻烦,现在就可以走。”
龙九没动,也没反驳。过了几秒,他松开扇柄,退后一步:“我负责联络信使。消息一旦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本来就没打算收回。”赵九斤抓起罗盘,走到墙角坐下,“写吧,天亮前把第一部分弄出来。明天我去集镇租铺面,顺便买几份烧饼——说到这个,算盘,上次欠我的五文钱,该还了。”
“你还提这个?”算盘翻了个白眼,“等出了这破庙,我请你吃十个。”
药婆轻哼一声,已经开始在草纸上勾画毒阵图样。铁锤在门外埋绊索铃,用洛阳铲翻了几块地砖做翻板陷阱。龙九立于屋角,白色长衫沾了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
赵九斤靠在墙边,左手按着罗盘,右手捏着地书残页的一角。系统界面没弹,啥都没发生,但他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听,有人已经在路上。
庙外夜色沉沉,西北树影晃了一下,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