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鞋底碾碎的那片干叶咔嚓响完,没人接话。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草根和湿土的气息,吹得药婆发间几根银饰叮当碰了一下。铁锤还坐在石头上,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试了两下没起来,干脆不试了,只把双锤往身前一横,像守门的石狮子。
算盘终于把那块陶片收进袖袋,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我们进墓的时候是秋末,地皮干得能起灰。现在这土,攥一把能出水,草都换了种,连鸟叫都不一样。”
“不止是时间不对。”龙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山下那条路,原本通三个村子。现在荒成这样,人呢?灶呢?连个烧火的灰堆都没有。”
赵九斤没回头,盯着远处那条齐膝深的荒路看了三秒,抬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块凸起的青石上。他转过身,背对着出口方向,面对四人,左手按在腰间的罗盘上,右手把破帆布包往肩头提了提。
“有些事,不能只烂在肚子里。”他说,“我师父鬼手李临死前说过一句话——‘有些墓不该挖,有些真相却该见光’。咱们这次下去,不是为了发财,也不是为了永生,是撞上了不该被埋的东西。”
药婆抬起眼,指尖无意识摸了摸左眼下那颗泪痣。她没说话,但站直了身子。
“我在苗疆听过一个寨子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闲话,“他们祖上传下一种蛊,说是能让人不死。结果炼到最后,全寨人疯的疯、死的死,最后活下来的躲进深山,再也不提那一茬。要是当初有人把这事说出来,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祸。”
铁锤挠了挠头,一脸懵:“可……咱们说出去,谁信啊?”
“信不信是别人的事。”算盘接过话,语气像在算一笔陈年旧账,“藏住秘密的人,最后都成了陪葬品。你看哪个守墓的,真能安安稳稳活到老?不是疯了,就是被人灭口。咱们五个能活着出来,已经是踩了八百回刀尖。再把这事捂着,等于给自己刻碑。”
龙九站在原地没动,折扇还在腰间挂着,手指轻轻搭在扇柄上,一下一下敲着。他没反对,也没点头,只是低声说了句:“掘龙会的脸面,经不起这种事。”
“那就别代表掘龙会。”赵九斤看着他,“你代表你自己。咱们五个人,不代表任何门派,不代表官府,也不代表哪个堂口。我们只代表——我们亲眼看见了。”
风吹得更猛了些,草浪翻滚,远处林子哗哗作响。五个人站在空地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几乎连成一片。
药婆从毒囊里取出一根银针,在指腹上轻轻一划,血珠冒出来,她往地上一点,低声念了句苗语。铁锤见状,也咧嘴一笑,抄起一把土抹在脸上,像是某种仪式。算盘解下腰间算盘,往掌心一磕,发出清脆一声响,算是应和。龙九沉默片刻,终于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没点燃,只是往地上一贴,用块小石头压住。
没有盟誓,没有血书,也没有写名字。但他们都知道,这事定了。
赵九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里还嵌着墓道里的黑泥。他忽然笑了笑,笑声不大,但轻松了些:“接下来,先找个能写字的地方,把东西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