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烛火在沐柳眼中映出两点温煦的光，方才门外的雷霆之怒仿佛只是幻觉。她含笑接过那份墨迹犹新的“募捐义卖认签单”，指尖抚过纸上一个个名字、一笔笔数目，唇畔笑意渐深。
“高大人办事，果然雷厉风行。”她抬眼，目光清亮，“短短三日，认捐之数竟已达十万之巨。江南士绅的拳拳报国之心，高大人的尽心竭力，本相皆看在眼里，感佩于心。”
高成器躬身：“沐相信任，下官与诸位同僚不过略尽本分，不敢居功。”
沐柳颔首，将签单轻轻置于案上，却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让高成器心头微微一紧。他觑着沐柳神色，小心翼翼道：“沐相……方才下官在廊下等候时，似乎听得厅内有些动静……可是行辕里，出了什么不便？”
沐柳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眉宇间掠过一丝赧然，稍纵即逝。她垂眸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沉默片刻，方道：“本不想提，徒惹烦忧。可高大人都听见了……哎，说来惭愧。”
她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行辕库房，前夜遭了贼。”
高成器瞳孔微缩。
“失窃的，恰是第一批募得的八百两现银。”沐柳抬手按了按额角，面上倦色与尴尬交织，“也怪本相心急，甫一收齐，便已具文上报。如今……倒成了搬石砸脚。钦差行辕失窃，本就颜面扫地，若再寻不回银子，本相回京，实在无颜面圣。”
高成器心中急转，将那群不知死活的盗贼暗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堆起忧色：“沐相切莫过于自责。不知……可有什么线索？那失窃的银两，可有什么特征？”
“特征……”沐柳似被点醒，眸中一亮，“高大人的提点甚是！那八百两，皆是同僚们从薪俸中凑出，是江南道官库铸的官银，上有道印。”
她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忽而驻足：“既是官银，贼人必不敢公然大批花用。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寻个不甚起眼的小钱庄，兑成散碎银钱，或换作无记名的钱票，才好慢慢洗白。”
“钱庄”二字入耳，高成器心头莫名一颤。
沐柳已转身看他，目光恳切：“高大人，本相有个不情之请——可否烦劳大人，调拨些熟悉本地情形的可靠府兵，协助吴都尉追查？专盯那些背景不甚清白、惯做灰色营生的小钱庄。若贼人真去兑银，或能逮个正着。”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目光澄澈，看不出半分异样。
高成器喉结滚动了一下，拱手道：“沐相有命，下官敢不从命。这便回去安排，定当全力配合吴都尉。”
“如此，便有劳高大人了。”沐柳神色一松，复又坐下，“事不宜迟，本相这便让吴灿去刺史府寻你。此事务必机密，免得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
待高成器退出偏厅，沐柳面上的温煦缓缓敛去。她执起案上那页签单，就着烛火，细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目，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冷如秋水的弧度。
.....
刺史府书房，门扉紧闭。
“沐相突然要查钱庄……”高成器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眉心拧成一个结，“我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她那‘失窃’是真是假尚在两可，偏又句句不离钱庄……绵里藏针啊。”
吴敏之肃容点头：“大人所虑极是。沐相明言先查小钱庄，可查案如同抽丝，谁敢保证不会顺着线头，一路摸到那几家大的头上？尤其是‘造秀’……”
“‘造秀’绝不会蠢到去动钦差行辕的银子。”高成器断然摇头，语气却无多少底气，“我是怕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二皇子殿下早有叮嘱，沐柳此人心思深沉，一步十计。她究竟想干什么？”
他目光转向下首的李茹奉：“李参军，明日你亲自去一趟‘造秀’，见杜掌柜。不必多说，只让他近日务必谨慎，账目理清，人员管束好，别露出任何尾巴。尤其是……那些‘特殊’的票据往来，暂缓几日。”
“卑职明白。”李茹奉拱手应下。
“还有一桩，”高成器环视众人，声音沉了沉，“当务之急，是尽快将这‘失窃’的风波摁下去，送走这尊菩萨。诸位有何良策？”
堂下一时静默。
良久，吴敏之缓缓开口：“大人，既然失窃的是第一批募捐款，不过八百两……我们能否，设法将它‘平’了？”
“平了？”高成器挑眉。
“正是。”吴敏之眼中闪过精光，“寻个由头，从道衙的杂项开支或预备银里挪出八百两，私下补给沐相。就说是追回了部分赃银，或干脆不提，只让她库房数目对上便可。如此一来，沐相有了台阶，案子便可尽快了结。她既得了十万两的认捐签单，又补了亏空，想必也乐于早些回京复命。至于多出的这八百两开销……来日方长，总有机会从别处找补回来。”
高成器抚掌，眼中亮起：“此计大妙！只出八百两，便能换得她早日离境，这买卖做得！”
他当即起身：“我这就去行辕见沐相，陈说此意。你们速去准备银两，要干净的官银，莫用市面流通的杂色银子。”
.....
暖春阁内，龙涎香的清芬静静弥漫。
冷帝斜倚在铺了明黄锦褥的炕榻上，含笑看着下首肃立的几人——叶飞扬、张混、刑部尚书邢昭、户部尚书齐陵。
“东竭道的事，诸位办得妥帖。”他声音温朗，透着赞许，“条陈朕都看过了，脉络清晰，处置得当。辛苦诸位了。”
“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几人齐声应道。
“诶，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冷帝摆手，内侍悄步上前，为几人奉上新茶。他目光在叶飞扬面上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尤其是飞扬。此番协理大理寺，行事愈发沉稳周全，思虑也更见老成。朕心甚慰。”
叶飞扬忙躬身：“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叶大人的长进，可不止于此。”一旁的张混笑着接话，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陛下，叶大人自调入大理寺，公余时常翻阅历年积存旧卷。前几日竟从一堆陈年案牍中，理出了一条要紧线索。”
“哦？”冷帝接过，展开细看。
不过数行，他面上温煦的笑意便淡了下去，眉峰微聚。待看到后面，那双深沉的眼眸中已凝起一层寒霜。
“好，好一个‘通汇钱庄’。”他放下文书，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冷意，“明面做着钱庄买卖，暗地里竟干的是剪径山匪的勾当！难怪京畿左近，这些年总报有商队被劫，官府屡剿无功——贼赃转眼便回了钱庄，银钱洗净，自然无迹可寻！”
“陛下圣明。”张混正色道，“此案关节已大致理清。刑部、京兆府与巡防营皆已知会，只待陛下示下，便可收网。只是这钱庄查封后，所存银钱涉及不少正当商贾，该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定夺。”
冷帝沉吟片刻，缓缓道：“匪类自然该明正典刑。至于钱庄所存银两……大多储户确系无辜。这样吧，钱庄予以查封，账目公开核验，储户本金凭票兑还。此后，这钱庄的底子由朝廷接手，改为皇庄经营，也算填补些用度。”
“陛下仁德，处置周详。”张混躬身。
冷帝目光重新落回叶飞扬身上，寒意散去，复又变得温和：“飞扬啊，朕记得你初入御史台不久，便揭了寺庙隐匿田产之弊。如今到了大理寺，依旧眼明心亮。朕……该赏你点什么才好？”
叶飞扬撩袍跪倒：“陛下，叶家世代蒙受皇恩，惟思报答，不敢邀赏。若陛下不弃，臣……确有一事相求。”
“你说。”
“蜀地盐税，近年每况愈下，其中或有隐情。臣恳请陛下，允臣前往蜀地，详加查察，或可为国家增一分课入，为陛下分一丝忧劳。”
话音落下，暖阁内静了一瞬。
冷帝面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徐徐吹了吹浮沫，方才抬眼看向叶飞扬，声音平稳慈和：
“你的心意，朕知道。但蜀地路远，情势复杂，非比京畿。朕将你留在身边，留在中枢，自有朕的考量。如今朝中诸事繁杂，朕身边正需要你这般明察敢言之臣。盐税之事，朕会另遣妥当之人前往。你与张卿，安心在京城为朕分忧便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体恤与回护。
叶飞扬垂首：“臣……明白。”
他不再多言，叩首谢恩。只是起身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陛下垂下眼帘呷茶的刹那，那温和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
那异样太轻，太快，仿佛只是烛火跳动时一瞬的错觉。
退出暖春阁，午后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叶飞扬与张混、邢昭等人拱手作别，独自沿着宫道缓步向外行去。
陛下的言语、神情，尤其是最后那一瞬难以名状的异样，在他心头反复萦绕，挥之不去。那并非不悦，也非猜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警惕？
为何一提蜀地，陛下温和的拒绝之下，会流露出那样的神色？
蜀地……
郭全忠的发迹之地。
“活死人”传闻的起源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