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赵九斤后脖颈发烫,像被人用烧红的铁片贴着慢慢烙。他没动,就站在原地,任那股热一阵阵往骨头里钻。脚底下草地软乎,踩上去不打滑也不硌脚,跟墓道里那些碎砖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药婆站他右斜后方,手指掐在腕子上,数脉搏似的。她没去摸毒囊,也没放蛊,只是盯着自己影子看——那影子横在地上,细长一条,随着日头挪动,边儿都毛了。她忽然吸了下鼻子,从袖口掏出一小片干瘪的紫花,搁鼻尖闻了闻,闭眼两秒,再睁时眼神才稳住。
“别死盯着太阳。”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看久了眼花,回头啥也瞅不清。”
铁锤原本仰着头咧嘴笑,闻言赶紧低头,手还挡了一下。他站那儿晃了晃,腿有点软,一屁股坐到旁边石头上,双锤往膝盖上一放,咚一声响。“这光……咋这么晃呢?”他嘟囔,“比火把刺眼多了。”
算盘蹲着,眼镜片反着光,手里捏着块碎陶片,边缘带刻痕,像是人为划的。他拿指甲抠了抠纹路,又掰了点土渣捻开,凑近闻了闻。“不对劲。”他低声说,“这土含沙多,还有水渍印子。我们进墓前,这儿是旱坡,连草都不爱长。”
赵九斤听罢,慢慢蹲下,抓起一把土搓开。泥味儿冲上来,带着点腐叶的腥,还有春根子那种湿漉漉的鲜气。他搓了几下,指缝漏下来的土粒被风吹散了一半。
“味儿对。”他说,“是春泥。”
这话像根线,把几个人的神儿拽回来一点。药婆跟着蹲下,指尖沾土一抹,嗅了嗅,点头。算盘也伸手抓了把,捻着捻着,眉头松了些。铁锤虽然坐着没动,但也伸手往地上一拍,抓了把土攥紧,又松开,反复两次,像是确认这地不是幻象。
赵九斤站起来,眯眼望远处。山形还是那个山形,可林子密了不少,原先能看到的几道田埂全没了影,倒是有条小溪改了道,弯到山脚下去了。那边本该有炊烟的地方,现在一片静,连个冒烟的灶口都看不见。
他摸出腰间的旧罗盘,铜壳子早磨花了,指针颤了颤,旋即停住。他盯着看了三秒,没动,也没说话,只把手慢慢收回来,把罗盘塞回腰侧。
“路得重新认。”他低声道。
没人接话。风刮过来,带着草香和远山的凉气。鸟还在叫,虫也还在响,可听着不像刚才那么热闹了。铁锤抬手挠了挠脸,疤那块皮有点绷,他才发现自己笑得太久,脸都僵了。
算盘蹲着没起来,又捡了根枯枝,折断看了看断面——年轮模糊,木质松,明显不是新折的。“至少过了两季。”他说,“说不定更久。”
药婆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树冠,又低头看脚边草叶。她蹲下,指尖拨开一层落叶,底下压着几片发黑的叶子,形状陌生,不像本地常见的种。“草也变了。”她轻声说。
龙九一直没动,站在稍远一棵老槐树底下,手插在袖里,折扇还在腰间别着,没拿出来。他望着山下方向,眼神沉,像在数哪间屋塌了、哪条路断了。风吹他衣角,白衫子晃,但他身子没晃。
赵九斤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药婆站着不动,手垂着;铁锤坐在石头上捶腿,动作慢;算盘还在研究土和陶片,嘴里念叨着什么数字;龙九远远站着,像个外人,可也没走。
他抬头看了眼天。蓝是蓝的,可总觉得哪儿不对。不是颜色,是感觉——好像这天盖得比以前低了,或者,他们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反倒成了异类。
他往前走了半步,鞋底碾碎一片干叶,咔嚓一声,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楚。
远处山脚下,一道荒路蜿蜒而上,杂草齐膝,看不出有没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