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右脚悬在半空,鞋底离那道光斑只差一线。风从洞外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扑在他脸上,像一巴掌打醒了他。
他没再想鬼手李的醉话,也没去琢磨龙九到底靠不靠谱。刚才那句“一起进去的,就得一起出来”还在耳朵边嗡嗡响,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他自己得信。
他吸了口气,胸腔里全是凉的,脚却热了起来。下一秒,鞋底落下,碾过光斑,影子被切开,尘埃在光柱里乱飞,像金粉。
他出来了。
不是滚出来的,不是逃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阳光照在脸上,烫得他眼皮直跳。他闭了下眼,再睁时,眼角有点湿,不是哭,是光太烈,眼睛受不了。他张开双臂,不是摆造型,是想把这股暖意兜住——多少天没晒太阳了?记不清了。只知道上一次见天光,还是在墓道里看火把,那光是死的,现在这个是活的。
身后有人动了。
药婆迈了一步,白裙边蹭过石棱,她抬手摸了下左眼下的泪痣,像是确认自己还在人间。银蚕缩回袖中,没再探头。她站到赵九斤右边,仰头看天,风吹起发丝,她没躲。
铁锤咧嘴笑了,牙都露全了。他把双锤往背后一甩,“哐”一声撞在背甲上,响得跟放炮似的。他往前一大步,抬手挡了下光,嘴里嘟囔:“哎哟我的娘,还真亮。”可那手慢慢放下了,眯着眼,笑得像个傻小子。
算盘合紧《周易》,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盖住了眼神。他往前走,脚步稳,走到一半踉跄了一下,不是绊着,是腿软了。他站定,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望着远处山脊线,低声说:“原来……天是蓝的。”
龙九最后动的。折扇还插在腰间,没拿出来。他往前一步,踩过光斑,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黑洞般的入口。那地方黑得深,像口井,吞过多少人命都说不清。他没多看,转回身,肩背松了,不像之前绷得跟弓弦一样。
五个人,全出来了。
赵九斤站在最前头,风更大了,吹得他粗布短打贴在身上,汗干了,冷飕飕的,可皮肤却热。他听见鸟叫,不是幻觉,是真有鸟在树上扯嗓子;还有虫鸣,细碎地响,树叶沙沙晃。这些声音以前听着烦,现在听着像唱戏。
“还活着……真好。”他嗓音哑,说得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药婆没说话,但呼吸稳了,手垂在身侧,没再去摸毒囊。铁锤原地蹦了一下,捶了自己胸口一拳,像是试试心跳还在不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敲了一下,清脆一声,像是给自己报了个平安。
没人急着走。
他们就站着,晒太阳。
阳光照在脸上,是暖的;照在背上,是实的。不是墓道里那种阴火烘出来的假热,是真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温度。铁锤把外袍解了半边,露出肩膀,让光直接打在皮肉上,嘴里嘀咕:“舒服,比老庙里烧的炭盆还舒坦。”
算盘忽然说:“咱们进墓那天,是阴天。”
没人接话,但都知道他在说啥。那天没光,他们揣着火把下去,以为就是挖个宝、拿点货、活着上来就行。现在出来了,却发现,活下来比死在里面还沉。
赵九斤缓缓转身,面朝墓口。
那洞口黑黢黢的,草藤半掩,像被山体咬住的一道疤。他看了三息,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肺里积了几十天的霉气全呼了出来。
“走出来了,老头子,你听见了吗?”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激昂,就跟唠家常一样。
药婆抬眼看了看他,没动。铁锤握了握拳,骨节咔吧响。算盘轻叹一声,摇头笑了笑。龙九站在边上,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松了。
赵九斤转回身,面向旷野。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草地软,踩上去有弹性,跟踩在尸堆上完全不一样。他没回头,知道后面有人跟着。
药婆跟上,脚步轻,裙摆在风里荡了一下。铁锤大步流星,锤子撞得背甲咚咚响。算盘走在左边,手里算盘轻轻摇,像是在数步子。龙九落在最后,走得慢,但没停。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横在草地上,像五道刚画上去的墨线。
阳光照着,风刮着,山还是山,天还是天。
那洞口渐渐被草木遮住,最后只剩一点黑影,再也分不清哪是出口,哪是山缝。
赵九斤脚步没停。
他知道,有些事结束了。
至少这一刻,是完完整整地,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