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鞋尖离那道光斑只差半寸,再往前一碾,影子就该被切开了。可他没动。脚底板贴着冷石头,像被钉住了一样。身后也没人出声,连铁锤那粗气都压得极低,仿佛怕呼出一口热风,就把这束来之不易的天光给吹灭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还挂着干掉的血痂。这双手刨过坟、撬过石、捅过机关,也救过人。他忽然想起鬼手李有回喝多了,蹲在火堆边拿烟斗敲他脑壳:“小子,下墓的人,两条路——要么死在里面,烂成泥;要么活着出来,可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时他笑骂老头啰嗦,现在才懂这话沉得能把人压塌。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去。药婆站得最稳,背脊挺直,可下唇被牙咬出一道白印。她袖口微动,一只银蚕又滑了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空中探了探,慢慢爬向光与暗的交界线。虫身停在明暗边缘,触须轻轻颤,像是在问:这边是活人世界,那边是死人地盘,我该往哪走?
铁锤两只大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九斤哥……我还能回家看看不?”
这话一出,没人答。但空气更沉了。
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盖住了眼神。他忽然开口:“家?咱们进墓那天是几月几号?官府记不记得我们这号人?田契还在不在?户籍销没销?名字……还刻不刻在族谱上?”
铁锤愣住,拳头慢慢松了。
药婆收回银蚕,指尖无意识碰了下左眼下的泪痣。
龙九站在最外侧,折扇合着,插回腰间,袖口却微微抖了一下。
赵九斤闭了下眼。风比刚才大了些,草叶子味更清楚了,还有远处一声鸟叫,极细,却被他听见了。他还活着。他们也都活着。这本身就不该是能活着走出来的事。
他往前踏了半步,鞋尖几乎压进光里。
然后转身,面对四个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凿出来的:“不管外面是谁等着,不管有没有人记得我们……咱们一起进去的,就得一起出来。别杵着了,站成石像给谁看?”
药婆吸了口气,把银蚕收进袖中,站直了些。
铁锤把双锤重新背好,挺起胸膛,像头被唤醒的熊。
算盘合上《周易》,手指在算盘边上敲了一下,不再说话。
龙九没动,目光从光影移回赵九斤背上,脚步却悄悄往前倾了半寸。
五个人还是站在通道里,脚底下仍是墓道的石头,头顶仍是低矮的岩顶。光斑依旧落在前三尺的地面上,尘埃还在飘。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赵九斤转回身,面朝出口。
他的右脚抬起,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