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掌踩在陡坡碎石上,每一步都像在跟地底较劲。他没回头,但能听见身后那串脚步声——铁锤的重、算盘的轻、药婆的稳,还有龙九不紧不慢落在最后的节奏。山道越往上走,风就越不对劲了。
这风不是死气沉沉的阴风,也不是墓室里那种带着铁锈味的闷气。它有点凉,还夹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草叶子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气。
“停。”赵九斤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往后一压。
队伍立刻止步。没人问为什么,连铁锤都没吭声,只是把双锤往腰后一别,手已经摸上了岩壁裂缝。
赵九斤蹲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罗盘。指针轻轻晃着,比之前稳多了,而且微微倾向上方。他又抽出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着,举到面前。火苗歪了一下,顺着某个方向飘。
“有对流。”他说,“上面真有口子。”
药婆闻言,袖中滑出一只银蚕,细如发丝,在空中探了探触须,然后贴着地面缓缓向前爬。它的动作没有迟滞,也没炸毛缩团——这是没毒的信号。
“三十丈。”她低声报,“空气动,光有点反。”
铁锤一听“光”字,脖子都伸长了:“真的?出口?!”
“闭嘴。”赵九斤踹了他小腿一脚,“你当是赶集进巷子,看见招牌就往前冲?万一是镜面反光机关呢?还是磷火烧出来的假象?”
算盘扶了扶眼镜,镜片刚好映出前方岩壁的一道裂痕:“按《九阙穿星法》残篇推演,若此陵为‘仰月覆斗’格局,出口应在西北高脊处。现在方位、气流、坡度皆合,可能性八成以上。”
龙九站在稍远的位置,折扇轻轻敲了下手心,没说话,眼神却一直盯着那道裂缝。
赵九斤没理他们争辩,自己先往前走了五步,用洛阳铲尖在地上戳了戳。土质松软,但底下是实心岩层,没空鼓声。他再往前,举起火把照向裂缝——一道细长的光束,斜斜切下来,照在浮尘上,灰粒像金粉一样飘着。
“操……”铁锤吸了口气,“真是天光?”
赵九斤没答,又往前挪两步,把蜡烛放地上。火苗明显朝光束方向弯得更狠了。
“不是机关。”他说,“是真的通外面。”
药婆这才走近,银蚕收回袖中,指尖无意识碰了下左眼下的泪痣。她抬头望着那束光,呼吸慢了一拍。
算盘也跟上来,眼镜片被光映得一闪一闪:“问题是……这是日光,还是月光?咱们进墓多久了?一天?三天?还是……更久?”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顿住了。
他们确实不知道时间。地下无昼夜,只有塌方、机关、血和喘息声作伴。上一次见太阳是什么时候?谁还记得?
赵九斤望着那束光,没动。光很细,像是从极窄的缝隙漏下来的,照不远,只够照亮眼前这一小片区域。但他知道,只要顺着它往上,就能出去。
可出去之后呢?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地书残页贴肉藏着,温热未散,但系统没弹题,也没冒烟打喷嚏预警。安静得不像话。
“不管外面是白天黑夜。”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狭窄通道里传得很清楚,“咱们都不是进来时的人了。”
铁锤咧了下嘴,没笑出来,只是把双锤重新背好,站直了些。
药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光源上,像是要把这束光刻进眼里。
算盘没再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算盘边缘,一下,又一下。
龙九依旧站在外侧,离光最近,却最沉默。他手里折扇合着,一下下轻叩掌心,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往前迈一步。光斑落在脚前三尺,明明伸手就够得着,但他们就像被钉住了一样。
前面是自由。
后面是九死一生换来的秘密。
而他们心里都清楚:走出这座陵,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赵九斤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那道月牙疤。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气息,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他没动,其他人也没动。
光束静静垂落,尘埃缓缓飘浮。
五条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岩壁上,像五根插进地底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