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右脚踩在一块半埋土里的青石上,鞋底蹭过苔藓,发出沙的一声。他没再抬腿,也没回头,只是肩膀松了一下,像是终于把背了几十里的山卸了下来。身后脚步声陆陆续续停住,铁锤“呼哧”喘了两声,双锤往地上一杵,整个人靠在岩壁上,像根被拔歪的桩子。算盘扶了下眼镜,镜片反着天上刚冒头的星子光,一闪,又一闪。药婆没吭声,从袖里摸出水囊,拧开盖子,递到赵九斤手边。
“喝吗?”
赵九斤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凉水滑进喉咙,带着点土腥味,但他没皱眉。喝完抹了把嘴,把水囊递回去,顺手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一样样清点:洛阳铲头、黑驴蹄子、半截蜡烛、罗盘——指针稳稳指着北,没再发抖。
队伍安静下来。不是那种提防着什么的静,是真累了,累到连警惕都懒得维持的静。
铁锤忽然笑了一声,抬脚踢飞脚边一块小石头。“咚”地撞上对面岩壁,回音荡出去老远。
“这声音,”他咧嘴,“像不像当初砸开第一道石门那会儿?‘哐’一下,老子耳朵嗡了三分钟。”
算盘立刻接上:“那扇门后你差点掉进翻板坑,还是我算出重心偏移七寸,一把把你拽回来。要不你现在早成地下二层的地砖了。”
“少啰嗦!”铁锤瞪眼,“我不是活得好好的?现在谁不知道我铁锤是团队主心骨!”
“主心骨?”算盘推眼镜,“我看是主锤骨还差不多,纯靠胳膊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火气听着大,可嘴角都翘着。药婆低头拧紧水囊盖子,轻声道:“那时候……我还不敢信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九斤背上。“第一次遇毒阵,我想自己先试。结果你一脚把我踹后面去,自个儿往前走,说‘老子命硬,阎王不收’。”她笑了笑,“其实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
赵九斤没回头,手指还在检查罗盘背面的刻痕。他嗯了一声,嗓音平得像山路:“那时候不懂机关,全靠瞎撞。现在嘛……至少能看懂三分。”他顿了顿,“剩下七分,靠系统蒙。”
没人笑。这话听着像玩笑,可谁都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那些塌方、毒烟、刀刃擦脖子过去的夜,哪一回不是拿命换的经验?
算盘忽然转向龙九:“少主,第三殿那次,你放我们走。是真觉得我们活不出去,还是……留着我们牵制黑水堂?”
龙九一直靠在最外侧的岩石上,折扇合拢插在腰间,双手拢袖,没参与前面的拌嘴。听到问话,他抬眼,望向头顶岩缝里漏出的几颗星。
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点草木味。
良久,他开口:“那时我也想知道,盗墓这条路,到底通向长生,还是坟墓。”他收回视线,落在赵九斤背上,“现在我知道了,路本身没有答案。走的人,才有。”
空气静了一瞬。不是尴尬,是某种东西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铁锤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哎,你们记得不?在锁魂核心那儿,赵哥让咱们闭气骗机关,药婆控呼吸,算盘掐时间,我憋得脸发紫,差点以为自己真死了!”
“你要是真死了,谁扛锤子?”药婆淡淡道,“我还省点蛊虫。”
“那会儿我才明白,”铁锤嘿嘿一笑,“咱几个,真能一条命分成五份使。”
算盘点头:“以前我算命,算的是银子。现在算路线、算时机、算活路。这一路下来,经验够写本《盗墓心法》了,书名我都想好了——《跟着九斤有饭吃》。”
“书名俗。”赵九斤终于转过身,靠在岩壁上,抬头看天,“但话说回来,饭是得有。等出去,我请烧饼。”
“一个?”
“两个。一人一半。”
“那还不如不吃!”
笑声低低响起,像风吹过岩缝。没有人笑得太响,但肩膀都松了。药婆把银蚕收回袖中,指尖轻轻按了下左眼下的泪痣。算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裂痕。铁锤把双锤交叉背在背后,站直了些,像换了个人。
赵九斤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书残页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温热未散,但没动静。系统没弹题,机关没启动,敌人没追来。只有风,只有星,只有身边这几个喘着粗气却还站着的人。
他想起鬼手李醉酒时说过的话:“下墓不怕死,怕的是一个人死。有人垫背,阎王都嫌吵。”
现在,他们不是垫背的。
他们是彼此的活路。
赵九斤重新背上帆布包,拉紧带子,站起身。他没喊出发令,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铁锤立刻跟上,算盘合上笔记塞进怀里,药婆整了整裙摆,龙九抬起脚,步伐不再刻意拉开距离。
山道继续向上,越走越高,空气越来越清。岩缝透下的星光越来越多,照在脚前五步的地上,能看清浮尘飘动。
赵九斤走在最前,脚步不快,但稳。他知道,出口还没到,麻烦也未必结束。
但现在,他们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