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右脚落下,鞋底压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不重,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火把的光随着他身体前倾晃了一下,影子被拉长,投在前方幽深的通道里,仿佛第一个踏入黑暗的不是人,而是那道轮廓。
“走。”他说。
没有回头,也没等回应。药婆左手下意识按了下毒囊,指尖触到银蚕壳的凉意,才缓缓抬步跟上。她的裙摆擦过石台边缘,没发出一点声音。铁锤深吸一口气,双锤在背后轻轻晃了晃,像是确认它们还在。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刚离地时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眼刚才按过手印的石板——那上面的炭笔线条已经被算盘用灰土轻轻盖住,只留个角露在外头,像是怕风一吹就没了。
算盘把图纸折好,夹进笔记最里层,再用麻绳缠了两圈。他扶了下眼镜,镜片映着火光闪了半秒,随即低头快走两步,站到了药婆斜后方。龙九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赵九斤的背影扫过,再到地上那张被掩去大半的图,最后落在自己刚刚按过手印的位置。他没擦,也没说话,只是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抬脚跟了上去。
五个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青砖甬道中缓缓前行。脚步声起初错乱,踩得砖缝里的浮尘簌簌抖落,走了十几步后,竟慢慢齐了。不是谁刻意调整,而是节奏自然咬合,像一支练过多年的老队伍。
火把在赵九斤手里微微摇曳,光照出前方三丈内的墙面。石壁上有刻痕,歪歪扭扭,像是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字。他眼角扫过,没停,也没念。那些字他认得:有的是“救我”,有的是“悔”,还有一行写着“九鼎非器”。这些都不是新东西。千年来,多少人进来,死在这里,留下最后一口气的痕迹。他们带不走财宝,也逃不出阵,最后能做的,就是用血、用骨、用指甲,在石头上划几道,告诉后来者——这儿不是生路。
赵九斤没说,也没提醒。他知道身后的人看得见。药婆走过那段墙时,脚步慢了半拍,左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一道刻痕。那是个苗文的“安”字,歪斜得厉害,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写下的。她没说话,只是收回手,继续走。铁锤路过时嘟囔了一句:“这些人……也是来挖宝的?”语气不像问,倒像自言自语。算盘在他旁边低声回了句:“来的都是人,可活下来的,从来不是贼。”
龙九走在最后,双手空垂,目光一直贴着石壁游移。他看到一处凹槽里卡着半截断指骨,上面还套着一枚铜戒,戒面刻着掘龙会的暗纹。他脚步没停,也没多看,只是右手微曲,像是想摸扇子,又放下了。
通道渐渐变窄,头顶的穹顶低了下来,火把的光被压成一团橘黄的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赵九斤忽然停下,众人也随之静立。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后一压——这是他们早年定下的暗号,意思是“听”。
远处有风声。
不是自然的穿堂风,而是某种气流被挤压后从缝隙中挤出的声音,像人在梦里呻吟。这陵墓还没死透,地脉仍在流转,星图仍在重组,机关仍在呼吸。他们走的这条路,是算盘结合五份线索画出的“活门路径”,理论上避开了所有塌陷区和毒阵触发点。但理论归理论,脚下这块砖,下一秒会不会沉,谁也不知道。
赵九斤低头看了眼罗盘。指针稳着,偏南三度。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火光前散开,抬脚继续走。
药婆走在第二位,距离他一步半。她想起刚才那枚青铜残片上的纹路——那是她爹娘生前研究过的引脉图,本该用于炼毒,却被嵌进了陵墓的防御阵眼。她一直以为毒是杀人的东西,可今天她亲眼看见,同样的结构,被用来锁住妄念,封住谎言。她指尖在毒囊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蛊虫的节数,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铁锤走在中间,肩膀有点塌,但腰杆挺着。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幅星图——沙粒自动聚拢,指向地书残页,水晶卷册青光跳动。他不懂那些,但他知道,师父们一辈子找的东西,原来根本不是宝贝。他忽然低声开口:“九斤哥。”
赵九斤没回头,嗯了一声。
“咱们以后……还能一块儿挖吗?”
这话问得突兀,可没人笑。算盘推了下眼镜,接口道:“下次得先收咨询费,按时辰算,误工另加。”
龙九听见了,侧目看了算盘一眼。两人目光碰上,算盘没躲,也没讥讽,只是眨了下眼。龙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冷脸。他重新看向前面,脚步没变。
赵九斤终于回头,看了铁锤一眼,咧嘴:“只要你不嫌累。”
铁锤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锤子在背后晃了晃。
队伍继续向前。火把烧到一半,油脂滴在赵九斤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甩,任那点热意渗进皮肤。他知道,这条路不会一直这么安静。黑水堂不会放过线索,镇冥司也不会善罢甘休,掘龙会内部更不会容他一个外围成员带走核心秘密。但他现在不想那些。
他只想把这五个人,平安带到光底下。
药婆忽然轻声说:“我爹娘若知我用毒术护了史实,也算瞑目。”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没人接话,但脚步都顿了半瞬。
赵九斤抬头看向前方。通道尽头仍是一片黑,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暗。他知道,再走三百步,会有第一道天然裂缝透下微光。那是出口的方向。
他把手里的火把举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