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从牧区来的？”她问。
图丹点头。
“那达慕好玩吗？”
图丹想了想。“人多。”他说。
姐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里的东西亮了一下。她忽然解下背上的画板，从画板侧面的工具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来，”她说，“给你们拍张照吧。”
图丹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拍照”是什么意思。他看见姐姐举起那个小盒子，对着苏和和阿茹娜。阿茹娜还在抽噎，被姐姐拉到苏和旁边。苏和站着，手里攥着那根化了的糖，胳膊上贴着那片肉色的东西，脸上还有泪痕。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盯着那个小盒子，嘴巴抿着，腮帮子鼓鼓的。
“看这里，别动。”姐姐说。
苏和没动。阿茹娜也没动。她揪着自己的辫子，眼睛红红的。
“咔嚓。”一道白光闪了一下。苏和被晃得眯了一下眼。
然后，图丹看见那个小盒子底部慢慢吐出两张白色的小卡片。姐姐拿着那张卡片，轻轻扇了扇。卡片上慢慢显出影子——是苏和和阿茹娜，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穿着蓝色袍子，一个穿着黄色裙子，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苏和的表情僵硬，嘴抿着，像是在憋什么。阿茹娜揪着自己的辫子，眼睛看着别处。
苏和盯着那张照片，忘了胳膊上的疼，忘了手里的糖。他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那张小卡片上，比指甲盖大一点，但能看清鼻子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清照片上的自己——不是襁褓里那个傻乎乎的娃娃，也不是班级合照上那个模糊的小点。
姐姐拿出一支细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苏和。
苏和接过来。照片是硬的，滑的，背面有一行字：阿茹娜 & 苏和，那达慕留念。他看了两遍，认识苏和两个字。他抬头看了看姐姐手里的笔，姐姐会意，把笔递给他。苏和极其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另一张照片背面，写了一个苏和。写的时候很用力，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凹坑。
他把照片放进内袋里，贴着那根没撕开的糖。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硬的，一个软的。
姐姐转向图丹，举起那个小盒子。“你也来一张？”她问。
图丹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照片上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不想知道。
姐姐没有坚持。她看了看图丹怀里的牛皮纸包，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红印子。她的目光在那个红印子上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图丹。”
姐姐在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图丹，苏和的哥哥。”然后把照片递给苏和。苏和接过去，又放回内袋里。
“阿茹娜，跟哥哥们说再见。”姐姐牵起阿茹娜的手。
阿茹娜被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和一眼。苏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化了的糖，胳膊上贴着那片肉色的东西。他看着阿茹娜走远，黄色的裙子在人群里闪了几下，不见了。那个米老鼠背包在她身后晃着，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挂件，一甩一甩的。
姐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图丹一眼。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图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了。
图丹蹲下来，看着苏和。苏和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根化了的糖。里面的东西已经软了，从包装纸的开口处挤出来一小截，粘在他手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走。”图丹说。他站起来，把手伸给苏和。苏和攥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图丹扶住他。
他们往回走。苏和走得很慢，图丹也不催。走了几步，苏和忽然说：“阿哈，那个姐姐的糖，叫什么？”
图丹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苏和胳膊上那片肉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他想，这东西比额吉的布条好。布条会松，会脏，这个不会。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这种东西。也许永远用不上。但他把怀里那三片按了按，确认它们还在。
他想起刚才那个姐姐举起小盒子的样子。那个盒子能吐出照片。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那张照片上，有苏和的脸，有那个女孩的脸，还有一行字。苏和把它放进内袋里，贴着那根没撕开的糖。他会带回去给额吉看。额吉会摸一摸照片的表面，问“这是谁”。苏和会说“阿茹娜”。额吉会笑一下，把照片压在柜子底下，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图丹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苏和肩上。苏和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他按了一下，苏和没躲。
他们走回土墙下。阿布还蹲在那里，用手掌按压牛皮纸。他看见苏和胳膊上那片肉色的东西，没问。他站起来，把苏和拉到跟前，低头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边缘，确认它粘得牢。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继续按包。
图丹看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片肉色的东西。包装是纸的，滑的，边缘有点扎手。他捏着一片，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包装按了按。中间那一小块是软的，鼓起来的，和周围的胶布不一样。
他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手背上，暖的。
远处，彩旗还在响。人群还在动。苏和还在吃他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