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脚步在星图穹顶下停住,火把的光从他背后斜切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粗短的影子。队伍已经走了三步,脚步声刚响到第四下,他忽然抬手,手掌朝后一压。
“别动。”
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收了脚。
药婆左眼下的泪痣微微一跳,手指搭在毒囊口边没松开。铁锤肩膀还绷着劲,双锤扛在肩上,喘气声比刚才沉了些。算盘低头看着自己刚迈出半步的左脚,慢慢把它收了回来,鞋底蹭过青砖,发出一声轻响。
龙九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折扇捏在手里没动,只轻轻抬了下眼皮:“又怎么了?这地方多待一秒都是赌命。”
赵九斤没回头,盯着前方幽深通道的入口看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走之前,先把东西理清楚。不是防你们,是防我自己记混。”
他说完,转身走到队伍中间,背对着通道口,像堵住退路的墙。火把插进墙缝,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照出那道月牙疤的轮廓。
药婆没说话,默默解开腰间毒囊,从夹层里取出一片青铜残片。铜片只有巴掌大,边缘参差,上面刻着几道细纹,像是某种运行轨迹。她把它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动作轻得像放一枚鸡蛋。
铁锤咧了下嘴,卸下背后的粗布包,哗啦一声倒出一块灰白色石板。石头表面有凹凸,像是星象图的局部。“这是第三道门后面那堵墙,我砸了一下,它自己掉下来的。”他挠头,“看着不像假的。”
算盘蹲下来,翻开随身带着的羊皮笔记,纸页已经皱得不行,边角还烧焦了一块。他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个框,把铁锤的石板挪进去,又示意药婆把铜片放旁边。
“你那纹路,像是毒阵的引脉走向。”算盘推了推眼镜,“我这边记录的是星斗运转周期,结合罗盘偏角,能推算出地脉活跃窗口。”
赵九斤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小册子——鬼手李留下的盗墓笔记。他翻到夹着干草叶的那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石板中央。
“这是我师父记的机关破解路径。”他说,“有些地方他写得含糊,但我补了几处关键节点,比如第二道转门的踩点顺序。”
四个人的东西都摊开了,只剩龙九站着不动。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映出镜片后的目光来回扫视。过了几秒,他终于迈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轻轻放在中央。
“通往地脉中枢的隐秘通道。”他语气平淡,“标记了三个塌陷区和一个活门位置。掘龙会三代人试出来的路,死了十七个探子。”
算盘眼睛一亮,立刻拿炭笔对照自己的图稿,边看边点头:“和星轨偏移的时间吻合……这标记位置,正好卡在地脉回流的间隙点上。”
五样线索并排摆开,像拼图凑到了一起。
赵九斤蹲下身,手指沿着石板边缘划过,最后停在竹简末端:“现在我们手上有的,不止是出路。还有这座陵怎么建的,为什么建,谁在守,谁在骗。”
铁锤挠头:“可这些……能当饭吃?”
没人笑。
赵九斤看了他一眼,伸手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咱们带走的东西,比金子值钱。是真相。”
铁锤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闷闷“哦”了一声,低头去擦锤头上的灰土。
药婆收好毒囊,银针一根根插回发间的触须里。她看着那堆线索,忽然低声说:“我爹娘若知我用毒术护了史实,也算瞑目。”
算盘合上笔记,用麻绳仔细绑好,揣进怀里。他抬头看了看赵九斤,又看看龙九,嘴角扯了下:“这张图要是传出去,够后世学者吵三十年。”
“那就只传学者。”赵九斤盯着那卷竹简,“谁拿它换权、换命、换永生梦,谁就是千古罪人。”
龙九冷笑一声,没接话,只是把折扇重新插回腰间,动作利落。
算盘拿出最后一张羊皮纸,铺在地上,开始整合所有信息。炭笔沙沙作响,星图、机关、毒阵、承重结构、隐秘通道……一条条线连起来,渐渐拼成一张完整的“镇龙陵底层构造总图”。
两盏茶后,图纸完成。
五人围坐一圈,算盘把图平摊在石板上,每人依次在角落按下手印。
“不为财,不为权,只为不让历史烂在土里。”算盘念了一句,像是誓词,又像交代。
赵九斤第一个伸手,掌心拍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接着是药婆、铁锤、算盘自己。
轮到龙九时,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最后才缓缓伸手,指尖在空中顿了半秒,还是按了下去。
“我签的不是信任。”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些,“是赌一把未来没人比我更懂这玩意儿。”
没人反驳。
火把烧到一半,油槽里的脂膏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落在图纸边缘,被算盘迅速弹掉。
赵九斤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咔的一声响。他看向出口方向,那里黑得看不见尽头。
药婆也站起来,银饰叮当轻响,毒囊系紧,长裙下摆拂过地面。
铁锤双锤挂回背后,跺了两下脚,像是在试地面稳不稳。
算盘背上行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龙九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九斤背上。
五人静默片刻。
然后,齐刷刷迈步,面向出口。
赵九斤抬起右脚,鞋底悬在青砖上方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