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鞋底踩碎那块碎砖的声响还在耳膜里回荡,他没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脚,往前挪了半步。风从门外灌进来,冷得像冰窖里吹出的气,把最后一点火星都掐灭了。黑暗中,只有地书残页贴在胸口的位置泛着极淡的青光,像是手机快没电时屏幕闪的那种微弱亮。
“别动。”他压着嗓子说,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墙皮,“火把全灭了,先让我看看路。”
药婆靠着铁锤的肩膀,手指还在抖,但她还是从发间抽出一根断了半截的银针,轻轻一弹。一只米粒大的蛊虫顺着她指尖爬出去,在地上蠕动两下,忽然张开六对小足,朝前爬去。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像是踩在薄冰上。
赵九斤眯眼盯着那点微光移动的方向,确认没有毒雾或塌陷迹象,才低声说:“能走,但别乱冲。铁锤,背上算盘。”
“哎。”铁锤应了一声,嗓音发虚,显然是刚醒过来还晕着。他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抄起算盘的背包带往肩上一扛,顺手把人也拽起来。算盘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右手还在拨拉算盘珠,嘴里默数着什么,节奏和他自己的呼吸对得上。
“药婆,扶我左边。”赵九斤说着,左手往后一伸。药婆立刻伸手搭上他的小臂,掌心有点滑,是汗混着血。两人站稳后,赵九斤迈步往前,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五人排成一列:赵九斤在前引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点蛊虫的微光;药婆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毒囊上;铁锤背着算盘走在左后方,双锤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抡圆了砸;算盘伏在铁锤肩头,眼镜片裂得看不清脸,但手指仍在动;龙九落在最后,折扇重新打开,轻轻摇着,脚步不紧不慢,像在逛夜市。
通道不算宽,十步一停。每次停下,赵九斤都会蹲下抓一把浮土洒向空中,借着远处不知哪来的微光看尘埃飘散的方向。有风,说明通气;尘不落地,说明脚下没暗坑。他心里默念着鬼手李当年喝醉时叨叨的那句:“墓里最怕死气,活风才能活命。”
走到第七次停顿时,身后突然传来“咯”的一声轻响,像是石头错位。所有人瞬间僵住。
赵九斤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安静。他慢慢转身,看向通道深处——守护兽倒下的地方已被黑暗吞没,只能看见一道巨大的轮廓横在地上。刚才那声,似乎是它的尾巴抽了一下?
“幻听。”龙九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死铁疙瘩还能诈尸?”
赵九斤没理他,而是从怀里摸出半截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兽尸方向偏左十五度。“不是幻听,是地脉还在震。”他说,“这玩意儿死了,阵眼没毁。咱们得快点走。”
队伍再次启动,步伐加快。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拱形轮廓,外头有光透进来,昏黄摇曳,像是火把的光。赵九斤抬手挡住光,眯眼看清楚后才松了口气:“出来了。”
他们踏出通道口,站在主墓室边缘的一处石廊上。脚下是打磨过的青石板,头顶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左右两侧的阴影里,隐约有火光闪动,兵器反光在墙上划过,三两下,又隐去。正前方空旷,中央石台依旧矗立,秦器未动,但显然已经有人来过。
赵九斤蹲下,抓起一把浮尘扬手撒出。尘埃缓缓飘散,被右侧一阵微风吹偏。他眯眼数着光影晃动的频率,低声道:“右边三到四个,左边至少三个,都没动。”
药婆靠在柱子边,喘了口气,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等。”赵九斤把匕首插回腰鞘,刀鞘撞在皮带上,“咔”地一声脆响。四周依旧没人回应,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他解下背包,轻轻放在脚边,动作缓慢,像是放下一颗雷。然后他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眼穹顶的星图浮雕,又低头扫了眼自己缠着布条的虎口,血已经渗出来一圈。
“省着气。”他对身边人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先开口,谁就露底牌。”
铁锤靠着柱子坐下,双锤横在膝上,眼皮直打架,但手没松。算盘靠在他肩头,手指还在拨算盘珠,数着心跳节律。药婆闭眼调息,指尖悄悄摸向发间最后一根完好的银针。
龙九站在五人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折扇轻摇,目光在四周黑影间游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空气凝滞,没人说话。只有金属轻碰的声音,偶尔响起,像是刀鞘、甲片、或是某人无意识摩挲武器的手指。
赵九斤盯着前方空地,耳朵听着背后风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局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