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稳住了,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像一层薄灰盖下来,谁也没先开口。赵九斤还站在原地,左手压着胸口的地书残页,那玩意儿不再发烫,但心跳还在跟擂鼓似的撞肋骨。他没动,别人更不敢动。
铁锤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脚前那一小片沙地。刚才星图自己聚成了个圈,闭环,像个死结。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抖:“那……咱们师父们拼死找的东西,其实是假的?”
没人接话。
但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了干涸的井底,听见回音的人,心都跟着震了一下。
算盘跪坐着,笔尖还悬在纸上,墨滴在“星轨偏移”那行字上,晕开一团。他低头看着笔记,纸页翻到最末一页,是他爹亲手写下的最后一句批注:“九陵若启,长生可期。”
他忽然笑了一声,又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嗓子,咳出来似的。
“我爹算了一辈子星轨,半夜不睡就为了推演一个‘永生’的命盘……原来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不让别人信这玩意儿能成真。”他抬眼看了看石台上的铭文,“合着我们全家,都是守墓人,不是寻宝人。”
药婆站在东侧,指尖轻轻搭在银针囊上,没拔,也没收。她目光落在水晶卷册上,血字早已消散,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防妄语惑世,致天下再乱。”
她低声说:“所以黑水堂杀我全家,也是为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信的梦?”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赵九斤,眼神很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们若不说出去,是不是也在帮古人继续骗?”
赵九斤没立刻答。
他缓缓摘下帆布包,放在地上,动作慢得像怕惊着谁。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地书残页,按在胸口。系统界面“唰”一下弹出来,还是那副刷题APP的德性,背景灰扑扑的,角落还飘着一行小字:“这题选‘说’,比选‘逃’难多了。”
他差点笑出声。
——这破系统,啥时候都能整两句梗。
龙九站在西侧,折扇垂在手里,第一次没拿它敲掌心。他盯着石台边缘,就是刚才他一扇子拍下去的地方。那一击引发的震动还在他手腕上残留,像根细针扎着神经。
“我爹走遍九陵,死了三十七个兄弟……就为了守这个秘密?”他声音低哑,不像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调子,倒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跟我说,掘开镇龙陵,就能掌控命脉,改天换命。结果呢?我们争来抢去,不过是替秦帝看坟的狗?”
他忽然冷笑一声,抬头看向赵九斤:“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天下皆知这是骗局,会不会立刻大乱?百姓信了一辈子‘皇帝能长生’,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全是假的,连门都没有?谁来承担这个后果?是你?还是我?还是这些死在半路上的人白死了?”
赵九斤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铁锤蹲着没动,眼神空了半截;算盘低头盯着墨团,像在等它自己蒸发;药婆站着,手指还在银针囊上,但没握紧;龙九攥着折扇,指节发白,却没再往前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火把的烟味钻进鼻腔,有点呛。
“帝王怕话乱天下,我们就更该让百姓知道,他们不怕死,只怕被骗。”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楔子,“这真相,我来说。”
话落,密室静得能听见沙粒滚动的声音。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反对。
铁锤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骂人,最后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可得活到最后啊,九斤哥。”
算盘合上本子,把笔插进袖口,没说话,但身子挺直了些。
药婆收回手,银针囊重新扣好,目光落在赵九斤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龙九没动,折扇还攥在手里,但他没再冷笑,也没再质问。他只是看着赵九斤,眼神复杂得像这地下的迷宫——有恨,有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火光跳了跳,照得石台上的水晶卷册泛起一层青晕。
赵九斤仍站在原地,左手贴胸,右手垂落,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戳进历史裂缝里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