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亮着,光映在她脸上。
屏幕上的字还在:【紧急通知: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即撤离岗位,进入一级封锁状态。】
莉亚没动。
她坐在地下维修室的角落,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张皱纸。
纸上画的是EL-227星系的轨道图,边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很慢。
门开了,凯文走进来,喘着气。他肩上扛着工具箱,脸上有灰。
“外面全封了。”
他把箱子放下,“主网断了,信号也被干扰。我绕了三条街才回来。”
莉亚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还坐这儿?”
凯文擦了把脸,“他们已经开始抓人了。天文台三个研究员昨晚不见了,有人看见他们被拖上黑车。”
“我知道。”她说,声音不大,但不抖。
“那你……”凯文停了一下,“你还想干?”
莉亚低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数字:500。然后画了个圈。
“不是想不想。”她说,“已经开始了。”
凯文愣住。
“我昨晚想了一夜。”
她抬头,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亮,“数据我已经发出去了。可光知道真相没用。没人信,也没人逃。所以我们要造一艘船。”
“船?”
“方舟号。”
她说,“能带五百人走的飞船。不是躲地下的那种,是要飞走的。”
凯文张嘴:“你疯了?我们连一台完整的引擎都没有!更别说燃料、导航系统……这些全是军管的!你拿什么造?”
她猛地握紧拳头,大声说:“不靠信念靠什么?靠等死吗?”
凯文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你什么时候找的人?”他问。
“你睡觉的时候。”
她说,“你吃饭的时候。在我梦见星星一颗颗灭掉的时候。”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一块铁皮。
后面有一块小投影板,连着电源。她按下开关,一个三维模型慢慢出现……不完整,但能看出样子。
“这是第一版设计。”她说,“三层舱。底层是空气和水循环,中层住人,上层是驾驶和观察区。引擎用双脉冲推进,先飞出大气层再说。”
凯文走近,伸手碰了碰虚影。“外壳太薄。飞出去会被烧坏。”
“加钛钨合金夹层。”她说,“从报废卫星上拆。”
“材料哪来?谁焊?谁组装?供电呢?这东西一启动就要两千兆瓦!”
“拆城市供能塔的备用线。”
她说,“工会有人愿意帮忙。只要给他们两个位置。”
凯文转头看她:“你已经开始找人了?”
“三十七个。”
她说,“十二个工程师,五个医生,六个老师,十四个会多种活的。都是自愿的,知道危险。”
屋里安静下来。
凯文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顺着脖子流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我们不再只是挨打的人。”她说,“我们现在要做点事。”
“他们会杀你。”
他说,“不是吓你。国家安全局早上发了通缉令,没写名字,但写了特征……女性,三十五岁以下,深空预警中心前雇员,左耳后有疤。”
莉亚摸了摸耳朵后面,笑了:“他们认得挺准。”
“你还笑?”
“因为我还活着。”
她说,“因为我还能做事。我不用他们同意才能呼吸,也不用他们点头才能造船。”
她走到模型前,手指划过船底。“第一批零件后天到。凯文,你去接。车队走东线废弃隧道,凌晨两点。别带通讯器,用信号灯。”
“你让我偷国家的东西?”
“我在让你救人。”她说,“如果你觉得不对,现在可以走。门开着。”
凯文没动。
几秒后,他低声说:“……我什么时候变成烈士了?”
她走过去,用力拍他肩膀:“烈士?我们要做的是创造奇迹的人。”
他又喝一口水,把瓶子捏扁,扔进桶里。“几点集合?”
“一点四十。”她说,“穿工装,戴面具,别说话。”
“好。”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但我有个条件。”
“说。”
“给我妹妹留个位置。她十六岁,一个人在家。”
莉亚点头:“记下了。”
凯文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早就坏了。他掏出手机,屏幕是黑的。
“没信号。”他说。
“反正也不能用。”
她说,“明天开始,所有人用纸质任务卡。两小时一班,轮流干活。七个地方,互不知道,只听中间人安排。”
“防突袭?”
“防背叛。”
她说,“总会有人撑不住。家里人哭着求他闭嘴,他就可能说出来。我不想害更多人。”
凯文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说……真能走成吗?”
莉亚没马上回答。
她关掉投影,屋里黑了。只有角落的应急灯闪着绿光。
“我不知道。”
她说,“可能飞不出大气层就被打下来。可能引擎点不着。可能一半人中途反悔要回去。可能我们都死在路上。”
她顿了顿:“但至少,我们试了。”
凯文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摇头:“你真是狠。”
“我不是狠。”她说,“我只是不想再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夜里,东线隧道口。
一辆改装货车停在路边,车斗盖着防水布,下面压着三台旧推进器和一堆管子。
凯文蹲在车尾,手里拿着信号灯,盯着远处。
风很大。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两个人从暗处走来,穿着工装,戴着面罩。
“东西到了?”其中一人问。
“到了。”凯文说,“按计划,分三批运进七号厂。今晚卸一半。”
“七号厂不行。”另一人说,“昨晚被搜过,监控换了新的。”
“那就改四号。”
“四号没电。”
“借工会的移动电站。”
“得加钱。”
“拿位置换。”凯文说,“两个家庭。”
对方沉默几秒,点头:“行。车交给我们,你走。”
凯文没动。“我要看到卸完。”
“规矩不能破。”那人说,“联络人不能露脸。”
凯文盯着他,手慢慢握紧。
最后,他松开,把信号灯递过去:“绿色闪三下,是安全。红色,就跑。”
对方接过灯,点头。
货车发动,慢慢开进隧道。
凯文站着,看着尾灯远去,直到看不见。
他转身往回走,风吹着沙打在脸上。
回到维修室,莉亚趴在桌上改图纸,旁边堆着十几个空饮料罐。她听见动静,抬头。
“成了?”她问。
“一半。”他说,“七号厂不能用了,改四号,借了工会的电站。”
她嗯了一声,继续画。
“你没睡?”凯文问。
“睡了。”
她说,“半小时。梦到船起飞了,结果少装了一个重力调节器,所有人都贴在天花板上爬。”
凯文扯了下嘴角:“现实比梦好点。”
“不一定。”
她说,“早上收到消息,一个志愿者退出了。他老婆被叫去谈话,回来就让他滚。”
“就一个?”
“连锁反应。”她说,“又有三个跟着走了。”
凯文坐下,揉了揉脸:“剩多少?”
“三十三。”她说,“少了四个。”
屋里安静。
“得改计划。”她说,“把组装分成七个独立点,轮流干活,减少风险。”
“他们还会走。”凯文说,“压力够大,谁都扛不住。”
“我知道。”她说,“我不怪他们。”
她抬头看他:“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干,我们就不停。”
凯文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沉。
“你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他问。
“造一艘船。”她说,“然后,让人活下去。”
她站起来,打开投影,方舟号的模型又出现了,比昨天清楚一点。
“明天开始,焊接组进厂。”她说,“第一批外壳拼装。你负责现场。”
凯文看着那艘还没成型的船,低声说:“……希望它别沉太快。”
莉亚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模型,手指轻轻划过船头的位置。
门外,风里好像有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