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山谷口,风从后面吹过来,衣服一飘一飘的。
阿箐坐在一块平石头上,竹杖放在腿上,手指慢慢摸着上面的刻痕。
“人来了。”她说。
陆离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一百七十三个修士,都是墨文渊悄悄联系的。他们曾经在入定、受伤或者快死的时候,看到过体内有金色锁链的影子。
他们不是来听真相的,是想确认自己没疯。
云婉儿走上前面那块高一点的石头,脚下的旧席子发出一点声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都磨毛了,但站得很直,眼神很坚定。
第一个进来的修士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云婉儿,眼里全是警惕。
“你是谁?”他问。
“云婉儿。”
她说,“以前是医仙谷的圣女,现在是个教书的。”
那人没动。
“我不信你。”他说。
“可以。”
她说,“不信是对的。我也不信我自己说的话,除非能经得起反复推敲。”
又有人进来,站在后面。没人说话,也没人坐下,都站着,好像随时会走。
云婉儿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了,看起来用了很久。
“今天第一课。”她说,“怀疑是智慧的开始。”
下面有人冷笑。
“我们从小就被教‘天道无私’‘师父的话不能违抗’‘功法不能怀疑’。”她翻了一页,“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问题刚冒出来,就会被人打断?”
没人回答。
云婉儿抬起头,眼神认真,“因为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像打开了不该开的门。不是答案难找,而是问题本身就有风险。”
一个中年修士皱着眉,往前一步,声音低低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婉儿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怀疑。”
她举起手,语气变重,“你能怀疑师父讲的是不是对的,能怀疑功法能不能让你飞升,能怀疑你体内的灵气,是在帮你,还是在控制你。”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你不怕遭报应吗?”
云婉儿身体微微一抖,但眼神没有躲闪,“怕。可是如果一辈子活在别人给你的假梦里,连看一眼真实的机会都没有,那才更可怕。”
陆离靠在岩壁上听着。他左臂还麻,手指动不了,脑子却很清楚。
他知道云婉儿说得小心……她不说“道网是牢笼”,也不说“你们全被骗了”。
她只教方法:怎么看出哪些想法是别人灌进去的,怎么检查常识是不是真的成立,怎么面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怎么在崩溃前留一条缝,让新可能进来。
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一点。
第三天,有人带了笔和纸。
第五天,开始有人提问。
“你说要怀疑,可如果什么都不信了,还修什么?”
云婉儿握紧拳头,声音变大,“修你自己!不是傻傻地听话,而是要修得明白。要是发现功法有问题,就去改;要是发现宗门瞒着事,就离开;要是觉得天道不公平,就问……为什么?”
一个年轻修士脸涨红了,大声喊:“你能回答吗?”
云婉儿轻轻摇头,眼神很真诚,“我不能给你现成的答案。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找。”
第七天,一个年轻弟子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我三个月前走火入魔,迷迷糊糊看到经脉里有金线,像锁链一样。我告诉师父,他把我关了七天,说那是心魔。我现在……是不是疯了?”
云婉儿看着他,声音轻了些,“你现在还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没疯。”
那人眼眶红了,没说话,坐下了。
第八天,来了三个执法使。
他们穿灰袍,腰上有玉牌,站在人群外面,不说话,只看着。
云婉儿继续讲课。
她抬了抬头,语气平静,“今天我们讲‘认知失调’。当你发现两件你一直相信的事互相矛盾时,别急着压下那种不舒服。因为那可能是真相要出来了。”
执法使没动。
一个年轻修士举手:“他们在,你还敢讲?”
云婉儿神色不变,“他们又没说不让讲。我在讲学问。怀疑本来就是修行的一部分,经典里也写过‘疑是悟的开始’。我没犯戒,也没闹事。”
执法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九天,人更多了。五百多个,挤满了山谷。
最后一课。
云婉儿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之前低,但更稳,“今天,我们讲最后一件事。”
她眼神有点难过,声音低沉,“我可以教你们怎么想问题,但没法替你们决定怎么活。有人会因为怀疑被赶出师门,有人会被当成异端追杀,有人会发现一直信的东西全是假的,然后……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下面一片安静。
云婉儿看着所有人,“所以,我不是给你们答案。我是给你们一把刀。这把刀能砍开谎言,但也可能伤到你们自己。用不用,什么时候用,由你们自己决定。”
没人鼓掌,也没人走。
过了很久,一个老修士站起来,声音沙哑:“你……你怀疑天道吗?”
全场静得吓人。
陆离屏住呼吸。
云婉儿挺直背,目光很亮,“我怀疑一切不能被怀疑的东西,包括我自己。”
那人愣住了。
云婉儿往前一步,眼神坚决,“如果有一样东西,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问,谁一质疑就被罚——那它最该被怀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山谷里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几张碎纸。
第十天傍晚,课结束了。
云婉儿收拾东西,没多留,转身走了。没人跟着,也没人叫她。她消失在山路拐角,像从来没出现过。
陆离站在原地,阿箐走到他身边。
“三百人。”她说,“我看得见。他们眼里,锁链的影子比以前清楚了。”
陆离点头。
“老乞丐若在,会欣慰吧。”他说。
阿箐轻轻点头,“他值得。”
陆离没说话。
远处山脊上,一只鸟飞起来,划过黄昏的天。他望着那道影子,直到看不见。
阿箐拄着竹杖,轻轻敲了下地。
“接下来呢?”她问。
陆离把手插进衣袋,摸到那本边角烧焦的小册子。
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用拇指慢慢擦着破损的地方。
“等。”他说。
“等他们开始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