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靠着墙坐着,左臂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不了。
他试过抬手,可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
阿箐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竹杖放在腿上,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外面有没有动静。
屋里很安静。
几张破凳子围着一张裂了缝的桌子,桌上全是灰。苏晚坐在角落的草席上,背靠着墙,呼吸有点急。
她一只手按在胸口,衣服领口掀开了一点,露出下面发金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往肉里钻。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土。
厉绝天走了进来,红头发沾着灰,脸上的三道疤比以前更明显。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人,最后盯着陆离。
“人都快死光了。”
他说,“青冥界沉了,底下的人连骨头都没剩下。妖族死了三成,我们魔道死了四成。学府也完了,墨文渊躲起来了,不敢露面。”
没人说话。
厉绝天走到桌边,一掌拍下去,灰尘飞起来,呛得人想咳嗽。他没管。
“现在不是躲着等死的时候。我提议,打。”
陆离抬起头:“打哪里?”
“东部节点。”
厉绝天眼睛亮了,“道网在那里有个弱点,守的人少,执法使调不过来。只要炸掉它,东部三成功能就会停。消息传不出去,乱十天没问题。”
“十天能干什么?”阿箐突然问。
“够我们喘口气。”
厉绝天看着她,“也能让你们把人救出来。节点一炸,锁链会松一下,那些被钉住的伪天命,也许能醒。”
陆离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这代价太大,我们扛不起。”
“可老乞丐已经死了。”苏晚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过来,站到桌子前。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金纹,已经爬到了肩膀。
“他知道代价。”
她说,“可他还是做了。他用一万年救了九百多人,就为了让别人多问一句‘为什么’。我们现在有机会,却说太难?”
陆离看着她。
“我没多少时间了。”
苏晚盯着他,“体内的气运压不住多久。再拖下去,我不只是自己会爆,还会把周围的人都毁掉。与其等死,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你就不怕死?”
厉绝天皱眉,声音变大,“真到了那一步,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怕。”
她说,“但我更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屋里又静了下来。
陆离闭上眼。
他想起老乞丐给他的那本册子,纸边烧焦了,字写得很轻。
赵小满,十一岁,看见鱼跳水是直的。张三,十六岁,见坟不烂。李四,八岁,梦见星星掉下来。
他们都没活成英雄。但他们都在问问题。
他睁开眼。
“可以打。”他说,“但不能硬拼。”
厉绝天笑了:“我就知道你要讲条件。”
“你带魔道主力,从东面进攻。”
陆离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在桌上划出一条线,“要闹大一点,让执法使以为你是主攻。”
“那你呢?”
“我、阿箐,还有云婉儿,从北面进去。”
陆离指着另一个地方,“那里有条旧传讯道,废弃很久了,道网没封死。我们走那里,直接破坏核心符文锁。”
“你怎么破?”阿箐问。
“用浊气瓶。”
陆离从储物袋里拿出瓶子,里面只剩一点黑泥,“还能用一次。加上逆熵回响,能让时间停三秒,够云婉儿动手。”
“执法使不会让你靠近。”苏晚说。
“所以需要掩护。”
陆离看向厉绝天,“你要把他们都引过去。”
厉绝天笑了:“这才对。以前你还犹豫,现在总算下定决心了。”
“我不是变得像人。”陆离说,“我是不想再看别人替我死。”
屋外传来脚步声,杂乱,还有兵器碰地的声音。是魔道的人在集合。厉绝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计划叫什么名字?”
陆离没说话。
“叫‘破网’吧。”
厉绝天自己说了,“破它的网,撕它的皮,让它知道,不是所有虫子都听话。”
“目标不是赢。”
陆离看着桌上那条灰线,“是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有一瞬,也让外面的人看见里面是什么。”
“行。”厉绝天点头,“时间?”
“三个月后。”
陆离说,“日月同辉那天,道网最弱,节点会重启一次。那是唯一的机会。”
“就这么定了。”
厉绝天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框时停下,“陆离,这次别烧太多记忆。你还得活着,把火传下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苏晚靠回墙边,慢慢滑坐下去。她还按着胸口,手指发白。
“你觉得能行吗?”阿箐问。
陆离没回答。他伸手进衣服里,摸到那本册子,边角已经磨坏了。他把它贴在心口。
“不一定。”他说。
“可总得有人开始。”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是灰的,远处有烟柱升起,不知道是哪座城在烧。
“老乞丐用一万年点火。”他说,“我们不能让它灭。”
苏晚闭上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
阿箐没再问。她把手放在竹杖上,轻轻摸着上面的刻痕。
陆离站了一会儿,走到苏晚身边,蹲下。
“撑住。”他说。
她点点头,没睁眼。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走出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身后的屋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但他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远处,魔道的人正在集合,刀枪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