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完最后一颗积木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宇把那艘船和火箭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歪着头,像在检查什么,又像在跟它们说话。陈默把散落的积木收进盒子里,盖子盖不上,他用力压了压,还是翘着一条缝,他用胶带缠了两圈,缠好了放在桌边。
小宇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打瞌睡的小猫。苏晴说“该睡觉了”,他没动,趴在茶几上,脸贴着桌面,眼睛看着那艘船。船帆有点歪,他伸手扶了一下,扶正了,手没收回来,就搭在船身上。
“小宇,去刷牙。”苏晴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点催促。
小宇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有牙膏沫,白白的,像胡子,苏晴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了两下,擦干净了。他爬上沙发,靠在那里,眼睛还盯着那艘船,眼皮开始打架,一下一下的,像两扇快要关上的门。
陈默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苏晴送他到门口,陈默换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挤进来,细细的一条。
“叔叔。”
身后传来小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默停下来,回过头。小宇从沙发上坐起来,脚够不着地,悬着,晃了两下。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像在犹豫什么。
“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声音不大,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陈默愣了一下,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小宇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捏着裤子的布料,捏出一道一道的褶子。他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困意了,像两盏刚点亮的小灯。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想让我来吗?”
小宇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很确定。
“那我明天早点到。”
小宇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往上翘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不好意思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他第一次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白白的,小小的,像刚冒出来的笋尖。
陈默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慢慢化了,化成水,水是暖的。
“拉钩。”小宇伸出小拇指。
陈默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小宇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像五根嫩芽,勾住了,晃了两下,松开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宇说,一字一顿的,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咒语。
陈默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短短的,刺刺的,扎手心。小宇没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是弯弯的。
“早点睡。”陈默说。
“嗯。”
陈默转身走出房间,小宇没再叫他。他走到玄关,换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小宇在屋里说了一句“妈妈,叔叔明天还来”,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暖暖的。
他没走,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松。
门从里面开了,苏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没哭,但红了,像被烟熏了一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红照得更红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她没说话,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没有声音。
陈默站在走廊里,灯灭了,他动了一下,又亮了。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步一声,像在数步子。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往上翘着,翘了一路,他自己都没发现。
走出楼门,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从小区门口往远处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在河边,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小宇的笑——露出门牙的那种笑,不是客气的、不好意思的、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孩子不会骗人,孩子笑就是高兴,高兴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就不藏。
他想起小宇问“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怕,怕他说“不来”,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那种怕他懂,他以前也怕过,怕周倩不回来了,怕她不要他了,怕她忘了。后来她真的不回来了,他没死,没死就得活着,活着就得往前走。但小宇不一样,小宇还小,小到以为一个人不来了就是不要他了。
他不会不来的。他说了明天早点到,就早点到。
走到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来了,他上车,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插在兜里。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男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他看着那个小男孩,想起小宇,想起他勾住自己小拇指的时候,手指细细的,像五根嫩芽。
到站了,他下车,走上台阶,走到地面上。天黑了,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从地铁口往远处延伸。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裤兜里的空药盒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他笑了笑,没出声,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家,他开了灯,把包放在桌上。那艘船还在书架上,蓝色的,稳稳的。他走过去,把船扶了扶,扶正了,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躺到床上。灯关了,窗帘缝里的路灯光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他盯着那条光,想起小宇说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想起他笑得露出门牙的样子,想起他问“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那点怕。
“明天早点到。”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天花板没回答,窗帘缝里的光还是那条缝,路灯光还是那么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宇的笑,那个笑像一盏灯,亮在他心里,灭不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净的。但他看到了那个笑,在黑里,在墙上,在天花板上,在他的眼睛里——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夜,没做梦,也没醒,就是一闭眼一睁眼,天亮了。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不是路灯光了,是日头的光,白的,刺眼的。他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看窗外——天亮了,今天可以早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