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动,叶寒舟的袖口却颤了半寸。
他掌心还贴着石门最后一点余温,那扇隔开秘境与尘世的岩门已在身后彻底闭合,像一块生铁焊死在山腹。可他知道,真正的局才刚开始——四野无声,连虫鸣都断了,空气里那股腐血味却越来越浓,像是有人把尸首埋进土里,又忘了盖严实。
云绾月站在他斜后方三步,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腰间的冰玉鞭已经松了一扣,指尖离柄不过一寸。她没说话,也不需要说。两人背靠之势已成,像两面互为依托的墙,谁也压不垮。
赵玄仍被灵绳捆着,垂头瘫在地上,脸色青白,像是死过去,又像是被人抽走了魂。没人去碰他,也没人打算现在就问话。
叶寒舟缓缓将手从袖中抽出,五指微屈,握住了怀中那颗墨麟兽留下的灵珠。温热还在,像一块刚出炉的炭,不烫手,却能把冷意一点点逼出去。他闭眼一瞬,不是为了调息,而是让心神顺着那股暖流沉下去——丹田里的圣令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警告。
然后,林子里动了。
不是风,是人。
左侧三丈外的灌木猛地一震,接着是右侧、后方、前方——数十道黑影从树后、石缝、草丛中跃出,动作整齐得不像活人,倒像是被一根线扯动的傀儡。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袍,袖口绣着扭曲的符文,手持弯刀,刀刃泛着幽绿,一看就是喂过毒的邪兵。最前一人抬手一挥,所有人立刻散开,呈半月形包围而来,脚步落地无声,唯有身上缠绕的黑雾簌簌作响,像是蛇群爬过枯叶。
邪气萦绕,气息紊乱,功法污秽。
是执法长老的人。
云绾月的鞭梢轻轻一抖,发出极细微的“铮”声,那是她准备出手的信号。
叶寒舟却忽然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听见:“左三右五,阵眼在后。”
她瞳孔微缩,目光扫过敌阵——果然,左侧三人站位偏前,右侧五人略拖,后方林隙间有一块未被踩踏的空地,泥土颜色也与其他地方不同。那是阵眼所在,若强攻正面,必陷围杀。
她没多问,也没质疑。手腕一翻,冰玉鞭如银蛇出洞,直取左翼三人咽喉。鞭未至,寒气先到,那三人本能举刀格挡,阵型顿时一滞。
就是这一瞬。
叶寒舟动了。
他双手结印于胸前,丹田内圣令嗡鸣一声,一道清光自胸口升起,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黑雾如雪遇阳,纷纷消散,那些原本悍不畏死扑来的杀手动作一僵,眼神短暂清明——显然,他们修炼的邪功被正统灵力压制,经脉逆行,气血翻涌。
“断脉手。”他在心里默念。
这是他在秘境深处悟出的技法,专破阴毒功法的经络枢纽。他踏步上前,左手掐诀维持净化领域,右手并指如剑,快得只剩残影。第一人,点肩井;第二人,戳曲池;第三人,截内关——三人连哼都没哼一声,齐齐软倒,经络被锁,元气尽散。
其他人见状,攻势一乱。
云绾月趁势横扫,鞭影如霜,逼退右侧数人。她本就战力高强,此刻又有叶寒舟清场控局,压力骤减。两人配合无言,却默契得天衣无缝,一个主攻,一个控场,硬生生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可敌人太多,前仆后继,毫无惧色。
一名杀手甚至自爆丹田,黑雾炸开,腥臭扑鼻。叶寒舟早有防备,袖中符箓一闪,结出一层薄障,将毒雾挡在外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脚下步伐未停,继续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敌阵最薄弱处,像一把钝刀,不急不躁,却稳准狠地削去对方战力。
终于,那领头之人撑不住了。
他本站在阵后指挥,见手下接连倒下,阵型溃散,眼中闪过一丝惊惶。转身就逃,动作仓促,竟一脚踩空,整个人跌进林边一处隐秘沼泽。泥浆瞬间没到大腿,他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却越陷越深,脸上那副冷厉面具早已碎裂,只剩下狼狈与恐惧。
“救我——!”他嘶吼。
云绾月提鞭欲上,却被叶寒舟抬手拦住。
“留活口。”他说。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符,指尖一弹,符纸飞出,在沼泽边缘凌空燃起,化作一道淡金结界,将那人困在泥中,防止其自爆或施展秘术脱身。
他转头对两名随行弟子道:“长索系腰,拖出来,押到中央。”
两人领命,小心翼翼靠近,将挣扎不止的首领从泥潭中拽出。那人浑身湿泞,泥水顺着发丝滴落,道袍沾满腐叶,哪还有半分统领气势?经脉被封,跪伏于地,由两名弟子押解待审。
战场渐静。
倒的倒,擒的擒,尸体横陈林间,伤者呻吟不断。云绾月收鞭回腰,气息略沉,肩头旧伤隐隐作痛,但她没表露半分,只看了叶寒舟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安心。
可就在这时,一只灰羽信鸽从尸堆中振翅而起,速度快得惊人,直冲天际,朝着仙盟方向疾飞而去。
云绾月眼神一冷,手中冰玉鞭微动,就要召出将其击落。
叶寒舟再次抬手,制止。
“让它走。”他说。
她顿住,眉头微蹙。
他望着那远去的小点,眸色沉静,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半分:“他们想要的消息,我们不妨给足。”
说完,他蹲下身,开始检查俘虏随身物品。刀、符、令牌、药瓶……一一翻过。最终,从那首领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执法”二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事成之日,接引大军入城”。
他盯着那行字,没说话,只是将令牌攥紧,收进袖中。
四周风终于起了,吹动林梢,沙沙作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看向云绾月:“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审人,理线索。”
她点头,拎起仍昏迷的赵玄,交给弟子看管。
队伍整备,准备撤离。
林间空地,只剩满地狼藉,和一只慢慢冷却的信鸽脚环,在草叶间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