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刚从乱葬岗连滚带爬逃出来,裤脚还沾着坟头泥,手腕被黑气勒出的印子还泛着青,兜里的瓜子都没来得及嗑上两颗,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倒竖。
那不是乱葬岗残留的阴气,是一股更稠、更冷、更疯的怨气,顺着风直直扎进骨头缝里,像有人拿着冰针,一下下往他穴位里戳。
他猛地顿住脚,抬手摸了摸掌心那道淡红咒痕,指尖都在发颤。
“好家伙,刚砸完一个坟头阵,这老妖婆又换地图开新局了?”
他骂归骂,脚步半点不敢停,顺着怨气最浓的方向狂奔,腰间乾隆通宝撞得叮铃哐啷响,活像个赶去救火的急脾气货郎。帆布包在身后甩得飞起,里面的卦铃、碘伏、瓜子罐撞在一起,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越往前跑,空气越冷,明明是艳阳天,却冷得人牙齿打颤,连阳光都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纱,亮得刺眼,却半分暖意都没有。
等他冲到地方,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眼前竟是全城最气派的婚礼会馆,红绸漫天,气球飘飞,门口挂着烫金大字“百年好合”,本该是满场甜腻的喜气,此刻却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气裹得严严实实。门口的迎宾牌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红毯上沾着点点暗红,乍一看像花瓣,凑近了才惊觉——那是血。
“我勒个亲娘哎……”谢无恙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爆粗,“结婚还是玩命啊?这哪是婚礼堂,分明是阴间集体殉情办事处!”
会馆大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吓人,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婚礼音乐,只有一片压抑至极的抽泣声,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他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直接让他头皮炸开,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偌大的婚礼大厅里,整整齐齐站着上百对新人,男的西装笔挺,女的身披白纱,本该是满脸幸福的模样,此刻却个个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像一尊尊被抽走魂魄的瓷娃娃。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划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汇成细细的血线,朝着舞台中央缓缓蔓延。
百道血线交织,在地上盘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阵法,红光隐隐翻涌,和乱葬岗的咒阵如出一辙,却更凶、更烈、更疯狂。
舞台正上方,安乐公主的虚影悬浮半空,唐代襦裙在怨气中翻舞,广袖轻扬,无瞳的眼眸扫过台下百对新人,古韵幽幽的声音带着蚀骨的蛊惑,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新婚之礼,以血为盟,情至深处,生死与共。生同衾,死同穴,方不负此生痴缠。”
台下的新人像是被勾走了魂,齐刷刷抬起流血的手腕,眼神木然,嘴里一遍遍重复着:“生同衾,死同穴……”
那声音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情绪,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比坟地里的鬼哭还要瘆人。
谢无恙看得血压直冲头顶,攥紧拳头气得浑身发抖,这哪是情咒,这分明是索命邪术!安乐公主是破罐子破摔,乱葬岗没吸够执念,直接跑到婚礼堂搞批量收割,把人间最甜的喜事,硬生生变成了最凶的葬场!
“我真服了你这老六!”他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声音穿透死寂的大厅,“人家小情侣好不容易修成正果领证结婚,你在这儿搞集体割腕仪式,要不要点脸啊?”
公主虚影缓缓转头,无瞳的眼眸盯住他,语气骤然转冷,威压扑面而来:“竖子放肆!前番毁我咒阵,今番还敢来扰我好事?此乃情之至理,岂容你凡夫俗子置喙!”
“至理个屁!”谢无恙一把甩掉肩上的帆布包,掏出卦铃使劲摇晃,可卦铃被怨气封住,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他干脆抓起一把瓜子,咔咔狂嗑,瓜子壳噼里啪啦吐在地上,试图用人间烟火气冲散这要命的阴气,“爱就是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不是一起割腕躺板板!你自己被国仇家恨坑了,凭啥拉着一百多对新人给你陪葬?”
他说着就往舞台冲,可脚下刚动,地面的血阵突然红光暴涨,无数道血线腾空而起,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四肢,把他拽在原地动弹不得。血线缠得极紧,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半点挣不脱。
“看见没?这才是情咒真面目!”谢无恙对着百对新人嘶吼,嗓子都破了音,“它根本不是成全你们,是把你们的爱意、你们的幸福,全都啃得干干净净!你们以为是生死相随,实则是被人当养料,连下辈子的福气都要被吸光!”
可新人依旧木然,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被咒力刻进骨子里的偏执。鲜血越流越多,地上的血阵愈发鲜艳,红光映得整个大厅一片血红,安乐公主的虚影也越来越凝实,周身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像黑云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非是疯魔,乃是为情倾心,此乃心甘情愿。”公主虚影轻抬玉手,语气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千年情咒,需百对痴人血祭,方能彻底觉醒。尔阻我一次,岂能阻我百世?”
“我阻你到魂飞魄散!”谢无恙目眦欲裂,拼尽全身力气挣扎,手腕被血线勒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非要搞这种血腥仪式,这不是爱,是魔怔!是被你这千年老妖操控的傀儡戏!”
他看着台下那些新人,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年轻面孔,有的已是中年,好不容易等到相守的人,此刻却全都沦为情咒的祭品,何其残忍,何其荒唐!
他们不是爱疯了,是被咒控了!
这是最歹毒的圈套,用“生死相随”的美好幌子,裹着索魂害命的祸心,把最幸福的地方,变成了人间炼狱。
谢无恙看着越来越盛的血阵,看着公主虚影愈发冰冷的模样,心底的怒火与焦急交织。他清楚,再耽搁片刻,百道鲜血便会彻底喂饱情咒,第八道黄泉将彻底开启,到时候,这百条鲜活的性命,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他咬碎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劲,掌心的咒痕骤然发烫,像是与血阵产生了共鸣。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这满场阴婚闹剧,他今天非掀翻不可!
红光如血浪般翻涌,百对新人的抽泣声渐渐变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麻木。鲜血在地上汇聚成河,映着公主绝美的虚影,构成一幅诡异又惊悚的画卷。
而谢无恙被血线死死缠住,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退缩。
这场以爱为名的屠杀,绝不能就这样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