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回来之后,林涛把那张硬座票夹进了学生证里,和那张后山合影放在一起——票根已经皱了,字迹模糊了,但“广州”两个字还看得清,像一道疤,结痂了,但一按还疼。他攒钱的习惯没断,不是因为还要去广州,是因为他发现攒钱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自己还在路上,还没停下来,停下来就怕了,怕自己习惯了每周三的电话、习惯了“晚安”、习惯了“到了?”、“到了”,习惯了就不想动了,不想动了就真的远了。
暑假来得比他预想的快——期末考试最后一门交卷的时候,他还在想淼淼说的“你瘦了”,想她说这话时眼眶红红的颜色,想她夹到他碗里的那三块红烧肉,一块肥的,两块瘦的,肥的那块他没舍得吃,放在米饭下面压着,压到最后米饭凉了,油凝在肉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霜。他把那块肥的也吃了,嚼了两下,咽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是甜的,不是肉甜,是舍不得。
火车开回青城的时候,他没坐硬座,不是不想省钱,是他妈给他打了路费,说“别省,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他妈不知道他攒钱去看淼淼的事,他也没说,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他妈会心疼,心疼他坐三十四个小时的硬座,心疼他腿肿了,心疼他瘦了,心疼他为了省几块钱连晚饭都不吃。他坐在硬卧上,铺位窄窄的,翻个身就碰到墙,墙是铁的,凉凉的,他把手贴在墙上,想起广州的夜风,热的,软得像晚星织的围巾。
青城还是那个青城,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出站口还是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举着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没人接他,他跟淼淼说了到站时间,淼淼说“我上班,你自己回去”,他说“嗯”,挂了。他背着书包走出站,阳光刺眼,白花花的,他眯着眼,用手挡了一下额头,然后看到阿哲——阿哲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袖口挽了两道,手上还有油,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沾了灰。他没瘦,还是那样,夹克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没了旗杆的旗。
“你怎么来了?”林涛走过去,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路过。”阿哲说,但他手里攥着一瓶水,康师傅的,冰的,瓶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他手指上的汗。他把水递过来,林涛接住,瓶壁上凉凉的,凉得像他虎口上那个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还没好,还在疼。
“你不上班?”
“请假了。”
林涛没再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凉得像哈尔滨的夜风,但没风那么硬。他把瓶盖拧上,把水塞进书包侧袋,拉起拉链,站起来,“走吧,请你吃饭。”
“你请?”阿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你哪来的钱”的怀疑,但没说出口,因为他也曾这样,把省下来的饭钱寄回家,把省下来的话费充进手机,把省下来的时间攒成一张硬座票,去看一个人。
“暑假打工,赚了。”林涛说,但他还没开始打工,明天才去,工地搬砖,一天八十,管午饭。
阿哲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走出火车站,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背着书包,一个双手插兜,兜里鼓鼓囊囊的——不是拳头,是手机,手机里存着“到了?”和“到了”,存了快一年了,存到收件箱满了,删了别人的,没删彼此的。
暑假的工地在一个新开发的小区,离修车店不远,骑自行车十五分钟。林涛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二十分钟到工地,戴上安全帽,搬砖、和水泥、推斗车,干到中午,蹲在工棚里吃盒饭,盒饭是老板订的,一荤两素,米饭管够。他吃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不是赶时间,是赶自己,赶自己把这一天干完,赶自己把这一天赚到的八十块攒起来,赶自己把暑假过完、回哈尔滨、等周三的电话、等“晚安”、等“你也是”。
工地上的人叫他“大学生”,不是名字,是称呼,像叫“喂”一样。他不介意,因为他确实是大学生,虽然这个大学生在搬砖,在推斗车,在和安全帽上的水泥印子作伴。他的手磨出了茧子,虎口上裂了一道口子,贴了创可贴,创可贴是肉色的,边角翘起来,沾了灰,他想起阿哲手上的创可贴,想起晚星帮他贴创可贴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撕开,贴上去,贴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当时说“不疼”,其实疼,但他没说。
淼淼在超市收银,站一天,腿酸,酸到下班的时候脚后跟像踩在钉子上。她没跟林涛说,林涛也没说他在搬砖,两个人打电话的时候都说“还行”,说“不累”,说“你注意身体”。说完了,电话挂了,他蹲在工棚里揉腿,她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揉脚,两个人隔着两千多公里,揉着同一个姿势,想着同一句话——“还行”的意思是不好不坏,不冷不热,不死不活,是“我还在喘气、还在搬砖、还在收银、还在等周三的电话”的那种还行。
阿哲的修车店暑假生意好了一些,不是因为修车的人多了,是因为他便宜——别人换机油收五十,他收四十;别人补胎收二十,他收十五。叔叔说他“你这样干下去店要倒闭”,他没说话,把钱塞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不是拳头,是晚星的铁盒,铁盒里装着那些小乌龟,从2005年到2008年,每一只都在看他。
他蹲在台阶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林涛的名字,打了一行字——“今天修了一辆老车,车主说跟了他二十年。”打了删,删了打,不是不知道该不该发,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二十年”——二十年,够他从现在等到晚星回来吗?不够,晚星只活了十八年,他等二十年,她也不会回来了。他按了发送,手机“嗖”的一声,像风吹过纸页,像她写“我在”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林涛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砖。他把砖从车上卸下来,码在墙根,码了一层又一层,码到齐腰高,停下来喘口气。口袋震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阿哲”,两个字,下面一行字:“今天修了一辆老车,车主说跟了他二十年。”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二十年,一辆车跟了二十年,比他和淼淼认识的时间还长,比他和晚星认识的时间还长,比阿哲等晚星的时间还长——但他还会等下去,等到二十年,等到三十年,等到她说的下辈子。
他打了几个字——“你也是,一辆车修那么久。”发了出去,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搬砖。
阿哲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蹲在台阶上啃馒头。馒头是早上买的,凉了,硬了,咬一口硌牙,但他嚼了两下,咽了。他盯着屏幕上的字——“你也是,一辆车修那么久。”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嗯”?太轻了;回“谢谢”?太重了;回“我会的”?像在发誓。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弯了,因为林涛说“你也是”,意思是“我也在”,意思是“我也在等”,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
他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晚安”。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路过青城师范学院的时候,他停下来。校门口的大门关着,门卫大爷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是热的,热得像他口袋里那个铁盒,铁盒里装着她的信,信上写着“下辈子我等你来画”。他盯着那扇大门看了很久,然后骑上车,走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三个人约了一次夜宵。不是河堤,不是修车店,是夜市——那个他们高中时逛过无数次的夜市,烤串、冰棍、臭豆腐、糖葫芦,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但闻着就让人流口水。林涛从工地直接过去的,身上还有灰,头发上沾着水泥,脸上有汗,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地图上的河流。淼淼从超市过来的,换了衣服,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但她的脚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受伤的鸟。
阿哲是最后一个到的,骑自行车来的,工具箱夹在后座上,叮叮当当的。他把车支好,走到摊位前,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桌子不稳,一碰就晃,林涛用纸垫了一个桌腿,不晃了。
“吃什么?”林涛问。
“随便。”淼淼说。
“没有随便。”
“你点。”
林涛拿起菜单,点了一堆——羊肉串、板筋、鸡翅、烤馒头、烤韭菜、烤茄子,点完了,把菜单递给老板,老板看了一眼,说“你们三个人吃这么多?”林涛说“我请客”,老板没再问,转身走了。
烤串端上来的时候,肉还在滋滋响,油滴在炭上,窜起一小团火,火光闪了一下,灭了。林涛拿起一个串,咬了一口,肉是咸的,咸得他皱了一下眉,想起老张说这家烤串太咸,但老张不在,老张在哈尔滨,老张已经走出失恋了,开始相亲了,相了三个,都不行,说“没感觉”。林涛不懂“没感觉”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有感觉是什么感觉——是淼淼站在出口处等他时眼眶红红的颜色,是她夹到他碗里的那三块红烧肉,是她说的“你也是”,是她每次挂电话时那声轻轻的“拜拜”。
阿哲吃得很少,拿起一个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串放下,拿起啤酒瓶,对着嘴吹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凉得他眯了一下眼,但眯完之后眼睛是红的,不是呛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来,也不想说。
林涛从工地直接过来的,身上还有灰,头发上沾着水泥,脸上有汗,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地图上的河流。淼淼从超市过来的,换了衣服,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但她的脚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受伤的鸟。
阿哲是最后一个到的,骑自行车来的,工具箱夹在后座上,叮叮当当的。他把车支好,走到摊位前,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桌子不稳,一碰就晃,林涛用纸垫了一个桌腿,不晃了。
“吃什么?”林涛问。
“随便。”淼淼说。
“没有随便。”
“你点。”
林涛拿起菜单,点了一堆——羊肉串、板筋、鸡翅、烤馒头、烤韭菜、烤茄子,点完了,把菜单递给老板,老板看了一眼,说“你们三个人吃这么多?”林涛说“我请客”,老板没再问,转身走了。
阿哲喝多了。不是那种“一杯就倒”的多,是那种“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话开始多”的多。他平时不说话,但喝了酒之后也不说话,只是不说话了之后眼睛更红了,红得像他修车店门口那盏路灯——橘黄色的,一团光,光晕外围是一圈一圈的黑,黑得像他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油泥。他端着酒杯,手在抖,酒从杯口晃出来,溅在桌上,洇开一小片,像地图上多了一个湖。
“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阿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自己都疼了,“你去了哈尔滨,你去了广州,她……”他没说下去,把“她”字咽回去了,咽得喉咙发紧,紧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话,是她的名字,晚星,林晚星,晚星的晚,晚星的星。他不能说,说了就疼,疼了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林涛没说话,淼淼也没说话。三个人坐在折叠桌旁,桌上摆着串、板筋、鸡翅、啤酒瓶,串凉了,油凝在肉上,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霜。风吹过来,把摊位上方的塑料布吹得呼啦呼啦响,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
“我们每年都回来。”林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折叠桌上,钉在塑料布上,钉在阿哲那件深色工装的空荡荡的袖子里。
阿哲没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从杯口晃出来,溅在淼淼的手背上,淼淼没擦,她的手背凉凉的,酒是凉的,凉和凉碰到一起,还是凉。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有上班时站出来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
林涛把阿哲送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哲骑不了车,他把自行车推着走,林涛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两根被风吹歪了的电线杆。路灯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光与光之间隔着大段的黑暗,他们走进去又走出来,走进去又走出来,像穿过一扇又一扇无形的门。
“到了。”林涛说。
阿哲抬起头,看到修车店的卷帘门,门上的“补胎打气”四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红漆掉了大半,像结了痂的伤疤。他把自行车支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卷帘门“哗啦”一声弹上去,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晚安”。他走进去,没开灯,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林涛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他还有几天回哈尔滨,数他还要等多久才能毕业,数他还能陪阿哲吃几次夜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年都会回来,每年都会坐在那张折叠桌旁,每年都会点那些串,每年都会听阿哲说“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每年都会说“我们每年都回来”。说一年,算一年,说到阿哲不说了,说到他自己不说了,说到他们都老了,说到晚星从地下长出来,开成一朵花,五瓣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像她刻在后山那棵树上的那朵。
他骑上车,走了。夜风吹过来,凉的,不是广州那种热,是青城这种凉,凉得像晚星冬天的手。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色的,她织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像稻田里被风吹倒了一片秧苗。他围了快一年了,从夏天围到冬天,从冬天围到夏天,围到毛线起球了,围到流苏打结了,围到他自己都忘了这条围巾是什么时候开始围的——但他记得是谁织的,记得她说“怕你冷”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记得她把围巾递过来时手指碰到他脖子时的温度,凉凉的,像薄荷糖。
他骑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像那天雨夜她拉亮灯绳时的那盏灯。他站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六楼的灯灭了,久到他的腿站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他没上去,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让他上去——不是不想,是怕他看到她的房间空了,怕他看到她的床单凉了,怕他看到她的帆布鞋鞋带系着蝴蝶结、放在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怕自己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会蹲在楼下,像一块被风吹掉的石头。
他转回头,骑上车,走了。夜风吹过来,凉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光吗?没有。光在她走的那天就灭了。但他还在骑,还在搬轮胎,还在等周三的电话,还在发“到了?”,还在回“到了”,还在说“我们每年都回来”。说一年,算一年,说到她回来,说到她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一点,热气从缝里冒出来,白蒙蒙的,像一小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