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子】
“如果我现在开始吃甜,能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吗?”
——玉兔
玉兔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她就变成了云尘的“挂件”。
不是比喻,是真的挂件。
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喝茶她坐旁边托腮看他;他走路她挽着他的胳膊;他停下来她就靠在他肩膀上;他睡觉她蹲在门口守着。八戒说这是养了条看门狗,玉兔瞪他一眼说“我是看门兔”。
云尘试过把她甩开:甩了一次,她追了三条街;甩了两次,她追了五条街;甩了三次,她不追了,蹲在路边哭。
云尘走回去问她哭什么,她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从那以后,云尘没再甩过她。
天竺国花灯节,一年一度。
满街的花灯,红的、黄的、粉的、紫的,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挂在了街上;人挤人,人挨人,小贩扯着嗓子喊“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小孩举着灯笼到处跑,笑声尖得像哨子。
玉兔拉着云尘逛街,像一只出笼的兔子——不对,她本来就是兔子。
“尘尘哥哥!这个灯好漂亮!你看你看,它会转!”
“尘尘哥哥!那个面具好吓人!你戴上试试嘛!”
“尘尘哥哥!你看那个杂耍——那个人在吞火!他嘴里是不是藏了根管子?”
她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跑到西,云尘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的经脉被封了大半,体力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哪经得起她这么拽。
“你慢点。”他说。
“慢点就看不到啦!快快快——”
“……”
八戒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肚子上的肉一颠一颠的,像揣了个西瓜——“这兔子精力也太好了……俺老猪走不动了……”
悟空走在最前面,头都没回——“闭嘴,老猪。”
“俺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云尘,他都快被她拽散架了!”
云尘确实快散架了——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浅,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但他没松手,一直让她拽着。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像打雷——“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不好吃不要钱——!”
玉兔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慢慢竖,是“噌”地一下,像两根弹簧弹开了。
“尘尘哥哥!那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甜的。”
“甜的?!”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像两颗星星、像她这辈子听见了最好听的字,“我要吃!我要吃!”
她拽着云尘就跑,跑得太急,差点撞翻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云尘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吸了口气。
“你慢点——”
“快!快!快!”
小贩是个老头,胡子白花花的,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见玉兔跑过来,笑了——“小姑娘,来一串?”
“来一串!来两串!来十串!”
“你先吃一串,好吃再买。”
小贩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色的糖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红宝石、像一串小灯笼、像一串甜到心里的梦。
玉兔接过来,盯着它看了三秒——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味道。
她咬了一口。
酸——!
不是一般的酸,是那种酸到牙根、酸到头皮发麻、酸到整个人都缩起来了的酸;她的五官扭在一起,眉毛皱成八字,鼻子皱成核桃,嘴巴歪到一边,兔耳朵“唰”地竖起来,竖得笔直笔直的,像两根天线。
她硬撑着没吐出来,腮帮子鼓得像个球,嚼了三下,咽下去了。
“好……好吃!”她的声音都变调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云尘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笑了——“不好吃就别吃了。”
“不!”她又咬了一口,这次没那么酸了,酸里面带着甜,甜里面带着酸,酸酸甜甜的,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她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不是酸的——是甜的。
云尘看见她眼眶红了,愣了一下——“怎么了?”
“好吃。”玉兔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广寒宫只有冷,从来没人陪我吃过甜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一千年了,我每天捣药,每天吃桂花糕,每天看月亮——桂花糕是甜的,但吃着吃着就不甜了;月亮是亮的,但看着看着就不亮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但过着过着就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尘尘哥哥,你说,如果我现在开始吃甜,能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吗?”
云尘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心口,不是焚心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像有人拿手轻轻攥了一下、像有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戳了一下。
“补不回来。”他说,声音有点哑,“但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攒新的。”
玉兔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起来了——“攒新的?”
“嗯。攒新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攒新的!每天攒一颗糖葫芦!攒到一千颗的时候,以前的苦就都不算数了!”
云尘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玉兔愣住,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那两只兔耳朵的尖尖。
“你……你干嘛?”
“脏。”云尘说。
“你才脏呢……”她嘟囔了一句,但没躲,还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尝尝!”玉兔举起糖葫芦,踮起脚尖,凑到他嘴边,“真的很甜!”
云尘低头,咬了一口。
糖浆拉出长长的丝,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一根金色的线——线从糖葫芦拉到他的嘴角,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桥、像一条河、像一根扯不断的缘分。
玉兔凑过去,舌尖轻轻舔掉那根糖丝。
湿湿的、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只小猫在舔牛奶。
云尘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像被雷劈中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不对,是红,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得像刚出炉的红薯、红得像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红过。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都变了。
玉兔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怎么了?很甜啊。”
“你——”
“嗯?”
“没什么。”云尘别过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玉兔偷笑,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软又糯——“尘尘哥哥,你是不是害羞了?”
“闭嘴。”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闭嘴。”
玉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人群突然乱了。
不是花灯节的那种乱,是那种有人闹事的乱——尖叫声、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一个醉汉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拎着酒坛子,歪歪斜斜地朝这边撞过来——他眼睛红得像兔子(比玉兔还红),嘴里骂骂咧咧的,“让开让开让开——老子要回家——”
他撞翻了一个卖花灯的小摊,灯笼飞起来,烧着了,火苗窜得老高。
他朝云尘撞过来。
云尘侧身想躲,但他的经脉被封了大半,法力几乎没了,道元几乎凝固了——他躲不开了。
玉兔挡在他面前。
她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银光——月桂香,广寒宫捣药攒下来的最后一点仙力。
银光从她指尖射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醉汉的酒坛子——酒坛子碎了,酒洒了一地,醉汉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打呼噜。
银光灭了。
玉兔的手垂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十里地。
“你没事吧?”她回头看着云尘,眼神里全是担心。
云尘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那两只耷拉下来的兔耳朵、看着她那还在发抖的手指。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仙力都快没了,还挡?”
玉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她从来没后悔过。
“我仙力没了,你也没了。但我在,你就不会受伤。”
她顿了顿。
“这是我在广寒宫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守护。”
“不是守护桂花树,不是守护药臼,是守护想守护的人。”
云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下次别挡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受伤。”
玉兔愣住,然后笑了——笑得比糖葫芦还甜。
花灯节还在继续,但人群已经散了。
河边,一盏一盏花灯漂在水面上,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像一条开满花的河、像一条载满了愿望的船。
玉兔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盏小花灯——纸做的,上面画着一只小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平安快乐”。
“尘尘哥哥,你帮我点!”
云尘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里的灯。
火苗碰到灯芯,灯亮了。
橘色的光,暖暖的,像一个小太阳、像一颗心跳、像一个刚出生的小生命。
玉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许了一个愿。
云尘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她的兔耳朵竖着,竖得很直,像两根接收信号的天线。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她把花灯放进河里,轻轻推了一下,花灯漂走了,混进那些五颜六色的灯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以前在广寒宫,也常常对着星星许愿。”她看着河面,声音很轻,“但从来没有实现过。”
“许了什么?”
“想有人陪我吃糖葫芦。”
云尘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不是握爪子,是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有捣药留下的茧子;他的手很大,很凉,有焦痕、有伤疤、有经脉被封之后的虚弱。
两只凉手握在一起,慢慢变暖了。
“以后,我陪你。”他说。
玉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河里的灯、像天上的星星、像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
“说好了?”
“说好了。”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云尘伸出小指,跟她拉了钩——小指勾着小指,拇指对着拇指,像盖章、像画押、像签了一份一辈子都撕不掉的契约。
玉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糖葫芦、像她这辈子最甜的时候。
夜里,云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从怀里掏出玉佩。
玉佩闪了一下——鼠儿的残魂,微弱的、暖暖的,像是在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云尘轻声说,“她跟你很像。都爱吃甜的。”
玉佩又闪了一下,像是在笑。
“都爱吃糖葫芦,都爱哭,都爱说‘以后’。”
玉佩闪了三下,像是在说“那又怎样、那又怎样、那又怎样”。
云尘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放心,我不会忘了你。”
玉佩安静了,但微微发着暖光,像一个人在远处冲他挥手。
远处,山巅上。
白衣人站在那里,手里的书册翻到了第二十三页。
笔尖落下——
“糖葫芦——已尝。”
“牵手——已现。”
“鼠儿残魂——回应。”
他抬起头,那片空白的脸上,光又亮了一点。
“兔子,”他说,“比老鼠会撒娇。”
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花灯熄灭后的烛火味、带着糖葫芦的酸甜味、带着一个人等了千年终于等到的甜味。
河面上,最后一盏花灯灭了。
但岸边,两个人还牵着手。
【章末钩子】
“玉佩安静了,但微微发着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