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决定逃跑。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之后做出的。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画面——翠屏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李妈、张叔、周叔那些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还有父亲沈文渊那张严肃的、不怒自威的脸。那些画面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黑暗中扑棱着翅膀,怎么都赶不走。
他害怕。不是害怕那些闲言碎语本身,而是害怕这些闲言碎语会传到不该传到的耳朵里,会引发他无法控制的后果。他害怕父亲会因此责怪陆沉,害怕陆沉会被赶出沈家,害怕他好不容易才靠近的人会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他更害怕的是——自己会成为陆沉的累赘,成为他向上走的绊脚石,成为原著里那个最终被一刀封喉的沈辞。
不,他不想变成那样。他不想让陆沉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不想让陆沉因为他而失去任何东西,不想让陆沉在将来回想起他的时候,心里只剩下厌恶和后悔。他想让陆沉记住他,记住他曾经对他好过,记住他曾经在晨光中握着他的手、笑着说“你笑起来真好看”,记住他曾经在深夜里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还在。
所以他决定离开。趁一切还来得及,趁那些闲言碎语还没有发酵成无法收拾的祸端,趁他的感情还没有深到无法割舍的地步。他要离开沈家,离开帝都,离开这个让他心慌意乱、患得患失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忘掉陆沉,忘掉那些深夜的脚步声和窗台上的梅花,忘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歪歪的、左边比右边高的笑容。
可他真的能忘掉吗?
沈辞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宣纸是空白的,雪白的,像是一片没有被踩过的雪地,干净得让人不忍心破坏。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被阳光晃得发酸,才慢慢地把笔尖落下去,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逃跑。
这两个字写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逃”字的走之底写得太长了,拖了好长一条尾巴,像是一条蛇在雪地上爬过的痕迹。“跑”字的足字旁写歪了,整个字都往右边倾斜,像是被风吹倒的稻草,斜斜地靠在旁边的“逃”字上,把人家也带歪了。沈辞盯着这两个丑字看了几秒,伸手想要把纸揉成一团扔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能扔。这是他给自己下的决心,是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之后做出的决定。他要记住这个决定,哪怕它写得很丑,哪怕它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乱爬,他也要记住。因为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路,是他主动选择的、不是被原著剧情推着走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沈辞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那只仙鹤还在飞翔,翅膀展开着,姿态优美而舒展。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仙鹤的羽毛染成了淡金色,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在光线的变化中似乎有了神采,正低头俯视着他,目光温和而悲悯。
仙鹤啊仙鹤,沈辞在心里说,你说我该怎么办?留下来,我怕害了他;离开,我怕忘不了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仙鹤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地飞翔着,翅膀展开着,姿态优美而舒展,像是在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你不敢承认。
沈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仙鹤是对的。他心里确实有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残忍了,残忍到他不敢面对,不敢承认,不敢说出口。那个答案是——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沈家,不想离开帝都,不想离开陆沉。他想留下来,想留在陆沉身边,想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一枝带着露水的梅花,想在深夜听见那个沉稳的、从容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脚步声,想握着那只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想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听他用那种低沉的、清润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声音喊他“少爷”。
他想留下来。可他不能。
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是穿书者,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读过原著、知道结局、试图改变命运的穿书者。他知道陆沉的未来——他会成为帝国最强的Alpha,会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会血洗沈家满门,会面无表情地割断沈辞的喉咙。这是原著的结局,是写在纸上的、不可更改的命运。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它,以为自己只要对陆沉好一点、再好一点,就能让陆沉放下仇恨,就能让沈家逃过一劫,就能让自己活下来。
可他错了。他改变不了命运,因为命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那些下人的闲言碎语、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会在背后议论纷纷的嘴巴——这些都是命运的一部分,是他无法控制的、无法改变的、无法消除的。他可以管住自己的嘴,可他管不住别人的嘴;他可以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可他不能替陆沉不在乎;他可以勇敢地面对一切,可他不能强迫陆沉也和他一样勇敢。
陆沉在乎。他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会伤害到沈辞,在乎沈辞的名声会因为他受损,在乎沈辞的父亲会因此责怪沈辞。他不在乎自己,他在乎的是沈辞。所以他会在那些下人说闲话的时候皱起眉头,会在沈辞说“我不在乎”的时候摇头,会在沈辞握着他的手的时候说“您不在乎,我在乎”。
他在乎。他在乎到愿意放手,愿意退后,愿意回到那个温顺的、恭敬的、沉默的Beta的位置上,只为了让沈辞不受伤害。他可以为了沈辞放下一切,放下他的骄傲,放下他的自尊,放下他等了七年的那个人。他做得到,因为他是陆沉,是一个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在沈辞面前永远保持温顺和恭敬的Beta——不,Alpha。
可沈辞做不到。他做不到看着陆沉退后、看着陆沉放手、看着陆沉回到那个黑暗的、孤独的、没有光的角落里,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他做不到,因为他爱他。不是“喜欢”,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爱。那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是春天来了花就会开一样的爱。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任何条件——只是“他在,我就心安;他不在,我就心慌”的爱。
所以他决定离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想让他为难,爱到不想让他受伤,爱到愿意用自己的离开来换他的平安。
沈辞睁开眼睛,拿起毛笔,在“逃跑”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路线、银两、去处。他把这三个词写在纸上,然后在每个词后面画了一个问号。路线?从沈府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就是长安街。长安街上有马车行,可以租一辆马车,一路往北,走到北境。北境是帝国的边疆,地广人稀,没有人认识沈家的小少爷,他可以改名换姓,重新开始。银两?他的梳妆台抽屉里有几张银票,是原主沈辞攒下来的私房钱,面额不大,但加起来也有几百两。几百两银子,够他在北境买一间小房子,够他吃几年的饭。去处?北境,只有北境。那里离帝都远,离沈家远,离陆沉远。远到他不会再想起他,远到他不会再梦见他,远到他可以假装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辞看着纸上的那些字和问号,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酸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不想哭,不想在这个时候哭,不想在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就哭得一塌糊涂。他要把眼泪留到离开之后,留到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着帝都的城墙越来越远的时候,留到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客栈里、想起陆沉的脸的时候。那时候他可以哭,可以尽情地哭,可以哭到眼泪干涸、哭到喉咙沙哑、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可现在不行,现在他还要保持冷静,还要计划路线、清点银两、想好去处,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样。
沈辞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那盒抑制贴——陆沉送的那盒特制抑制贴,适合敏感肌肤,边缘是圆弧形的,不会刺痛。盒子里还剩一片,孤零零地躺在纸盒里,像是在等着他。沈辞把那片抑制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抑制贴是肤色的,方方正正的,边缘是圆弧形,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是丝绸。他把抑制贴贴在胸口,感觉到那片小小的、薄薄的贴片贴着他的皮肤,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丝丝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他把抑制贴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把纸盒放进了怀里。贴身放着,贴着心口的位置,和心跳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几张银票,一张一张地数——三百两。三百两银子,够他在北境买一间小房子,够他吃几年的饭,够他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把银票折好,也塞进怀里,和那盒抑制贴放在一起。纸盒和银票贴着他的胸口,硬硬的,硌硌的,不太舒服,可他没有拿出来,因为那是他的未来,是他离开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接下来是路线。沈辞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地图。从沈府后门出去,往左拐,穿过两条巷子,就是长安街。长安街上有马车行,他可以在那里租一辆马车,往北走,出了帝都的城门,就是官道。官道一直往北,经过三个驿站,就到了北境。北境没有城墙,只有一片茫茫的草原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那里的人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不问他的过去和未来。他们只关心他口袋里有没有银子,能不能买得起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
沈辞看着纸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图,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讽刺感。他前世是个路痴,出门必开导航,连家附近的超市都找不到。现在他要靠这幅丑得不能看的地图,穿越几百里的路程,去一个他只在原著里读到过的地方。他能成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不让陆沉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沈辞把地图也折起来,塞进怀里。怀里现在有三样东西——抑制贴、银票、地图。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硬硬的,硌硌的,不太舒服,可他没有拿出来。因为那是他的未来,是他离开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你挤我,我挤你,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溅起一小蓬灰尘。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穿进这本书以来的每一天一样。可又不一样了,因为他的怀里揣着三样东西,他的心里揣着一个计划,他的脑海里揣着一个目的地——北境。
他要走了。离开这个他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离开这个他还没来得及熟悉的世界,离开那个他刚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的人。
沈辞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抚过青石板的纹路。石板是凉的,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凉丝丝的,像是一块被时间冷却了的石头。石板的表面很光滑,被无数个清晨的露水和无数个深夜的月光打磨过,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像是玉一样的触感。窗台的角落里,有一小块青苔,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层小小的地毯。沈辞的指尖触到那层青苔,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他缩回手,转身离开窗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廊上的风灯还没有点亮,静静地挂在廊柱上,灯罩上的山水画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清晰而明亮,青山绿水,远山近水,一叶扁舟。沈辞看着那叶扁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坐船。不是那种在画上的、静止的、不会动的船,而是真实的、在水上漂着的、会随着波浪起伏的船。他想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风景慢慢后退,看着水面上的波光粼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远。他想离开这里,不是用跑的、用逃的、用躲的,而是用走的、用坐的、用堂堂正正的方式离开。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需要一段距离,一段足够远的、让他可以冷静下来、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距离。
沈辞走过回廊,走过偏厅,走过花园,走过后院,走到了下人房的那一排房子前。他站在最角落的那间房门口,看着那扇旧木门。门是旧的,木质的,上面有很多划痕和修补的痕迹。门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门板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是有人在门上砍了一刀。裂缝被用木条和胶修补过,但修补的痕迹很明显,木条的颜色和门板不一样,胶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条蜈蚣趴在门上。
沈辞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离木头只有一寸的距离,却怎么都敲不下去。他在怕什么?他在犹豫什么?他大老远走过来,不就是来看陆沉的吗?不就是来见他的吗?不就是想在离开之前,最后看他一眼吗?可他敲不下去,因为他怕自己一看见陆沉的脸,就会舍不得走,就会把怀里的抑制贴、银票和地图全部掏出来,扔在地上,抱着他,说“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了,我留下来陪你”。
他不能。他不能让自己心软,不能让陆沉看出他的异样,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缩了回来,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扇旧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灯光在门缝里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掠过灯光,投在门板上,一晃一晃的。
沈辞看着那道忽明忽暗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他不想走。他不想离开这扇门,不想离开这道光,不想离开门后面那个人。他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陆沉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的信息素,听他说那些温柔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话。他想告诉他,他害怕,他害怕离开,害怕忘记,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想不起陆沉的脸,想不起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嘴角那个歪歪的、左边比右边高的笑容。
可他不能。他不能告诉陆沉,因为他怕陆沉会挽留他,怕陆沉会说“别走”,怕他会因为那两个字而留下来,留下来面对那些他无法控制的、会伤害到陆沉的东西。他宁愿一个人走,宁愿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孤独,也不愿意让陆沉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
沈辞转过身,快步离开。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像是在躲避什么追来的东西。他走过那一排排黑着灯的下人房,走过花坛,走过晾衣绳,走过花园,走过偏厅,走过回廊,走回自己的寝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他用手捂住后颈,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里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板是凉的,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小腿,寒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把膝盖蜷到胸前,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小腿,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谁都不让靠近。可他知道,那些刺扎伤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每想出一个离开的理由,那些理由就像回旋镖一样,飞出去,转一圈,又飞回来,扎在他自己心上。不疼吗?疼的。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这颗心,就是控制不住那些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就是做不到在陆沉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备,说一句真心的话——“我不想走。”
沈辞把脸埋在膝盖里,感觉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浸湿了寝衣的布料。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只有手指在紧紧攥着衣角,只有心跳在疯狂地加速。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像是巨人伸出的手指。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清冽而干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气息。远处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云层的边缘被染成了紫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月亮已经从东边的屋脊后面升了起来,又薄又淡,像是一块快要融化的冰,挂在天边,冷冷地照着大地。
沈辞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心里默默地想:明天。明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就走。从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到长安街上的马车行,租一辆马车,一路往北,到北境。然后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陆沉,忘掉那些深夜的脚步声和窗台上的梅花,忘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歪歪的、左边比右边高的笑容。
他能忘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不让陆沉因为他而受到伤害。哪怕忘不掉,哪怕一辈子都记得,哪怕在未来的每一个深夜里都会想起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也必须试一试。因为这是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离开他,保护他,让他平安。
沈辞伸出手,在暮色中握了握拳头,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他的手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被月光漂洗过的骨头,透明而脆弱。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陆沉握着他的手时的触感——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的质感贴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那只手,他明天就要松开了。不是轻轻地、试探地松开,而是用力地、坚定地、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一样地松开。因为他知道,只有松开,才能保护他;只有离开,才能让他平安;只有忘掉,才能让他不再受伤。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将几缕碎发吹到脸前,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伸手去拨,就让那些碎发遮着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墨蓝色,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大大小小,明明暗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空。
沈辞看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星星是天空的伤口,它们亮着,是因为它们在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也在疼,疼得像是胸口被人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都堵不住。他知道,那个洞会在明天变得更大,当他离开沈府、离开帝都、离开陆沉的时候,那个洞会大到他整个人都会被吞噬,会被黑暗淹没,会被孤独撕裂。
可他还是要去。因为这是他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辞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是蚕丝填的,又软又蓬,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床帐放下来了,月白色的绸缎将他与外界隔开,形成一个狭小的、私密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将绸缎照得半透明。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朵一朵,连成一片,像是天上的星子落在了绸缎上。
沈辞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看着床帐顶上那片银色的莲花。莲花的纹路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湿的画,花瓣的轮廓不再清晰,颜色也不再分明,只有一片淡淡的银色光晕,在黑暗中静静地发着光。他在想陆沉,想他明天会做什么,会不会像往常一样在窗台上放一枝带着露水的梅花,会不会在偏厅里摆好早膳、站在角落里等他来用,会不会在书房里给他送茶送汤、偷偷看他的字帖、在他写错了的地方轻轻描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之后,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窗台上的梅花,不会再有偏厅里的早膳,不会再有书房里的茶和汤,不会再有深夜的脚步声,不会再有那盒特制的、不会刺痛的抑制贴,不会再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歪歪的、左边比右边高的笑容。一切都会结束,在他离开的那一刻,画上句号。
沈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陆沉的信息素还残留在枕头上,雪松的清冽,冷杉的深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他让那股味道充满整个胸腔,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像是在和它告别,又像是在把它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陆沉。”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喊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他知道,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刻在了他的骨头里,刻在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哪怕他走到天涯海角,哪怕他改名换姓,哪怕他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人——这个名字也会在那里,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亮着,照着,提醒他——你爱过他。你曾经那么那么爱他。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亮得能看见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块青石板。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夜色中守护着这间小小的寝殿,守护着寝殿里的人。夜风吹过,吹动了窗台上那枝白梅的花瓣。一片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根鹅黄色的布带旁边,像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沈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很慢,很稳,不像白天那样砰砰乱跳,而是有节奏的、舒缓的,像是在为明天的远行积蓄力量。他的手放在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怀里的那三样东西——抑制贴、银票、地图。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硬硬的,硌硌的,不太舒服,可他没有拿出来,因为那是他的未来,是他离开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危险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对自己说:沈辞,你可以的。你可以离开,可以忘记,可以重新开始。你不是原著里的那个沈辞,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读过原著、知道结局、试图改变命运的沈辞。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以保护你爱的人,可以在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活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你可以的。
沈辞在心里把这段话默念了三遍,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发誓。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陆沉的信息素涌进他的鼻腔,雪松的清冽,冷杉的深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那些味道像是一剂安神药,慢慢地、轻轻地抚平了他脑海里的那些思绪,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让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让他慢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安心的、有陆沉存在的黑暗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夜太静、他的耳朵太灵敏,根本不可能听见。可他听见了,而且他听见了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装进了一只小小的贝壳里,然后轻轻摇晃,能听见潮水在壳中翻涌的声音。
是陆沉。
他又来了。又站在沈辞的窗下,沉默地、安静地、固执地守着,像一棵种在月光下的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沈辞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没有睁开眼睛,没有掀开被子,没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他只是躺在那里,流着泪,听着窗外那个人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存在,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两个字——再见。
明天,他就要走了。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听不见他的脚步声,远到闻不到他的信息素,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歪歪的、左边比右边高的笑容。
再见,陆沉。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来陪你。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对不起,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你的绊脚石、你的软肋。我只能离开,只能走远,只能在你还没有被我拖累之前,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沈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进枕头里,流进头发里,流进耳朵里。他没有擦,就让那些眼泪流着,像是在为明天的离别做预演,又像是在为这段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举行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葬礼。
窗外的那道影子还在。沉默地、安静地、固执地守着,像是知道明天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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