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放学路上,白小闲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被岁月啃噬得斑驳脱落,墙根处长着几丛倔强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夕阳的余晖从楼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前面围了一群人,黑压压的脑袋凑在一起,像是一堆被磁铁吸住的铁屑。白小闲心里咯噔一下,那声音在她胸腔里轻轻回响。她挤进去一看,人群中央,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捂着腿,表情痛苦,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报纸,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旁边倒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筐里的菜洒了一地,西红柿滚进了下水道口,青菜叶子被踩得稀烂,像是一幅被毁掉的静物画。
"疼死我了......谁扶我一把......"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周围没人动。人群像一堵沉默的墙,每个人都睁着眼睛,却都假装自己是瞎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天,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迈出一步。那沉默像是一种传染的病毒,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白小闲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像是一滴悬在屋檐下的雨水,迟迟不肯落下。她想起新闻里那些扶老人被讹的报道,想起父母叮嘱她"少管闲事"时的表情,想起自己钱包里仅剩的十二块五毛钱。
"豆包,你说我扶不扶?"
"根据搜索结果,2016年关于'扶老人被讹'的新闻报道了多起。建议您谨慎。"豆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客观。
"那就是不扶?"
"......我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自己决定。"豆包的回答像是一面光滑的镜子,把问题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来。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巷子里特有的潮湿和腐朽的味道。她蹲下来,膝盖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伸手去扶老太太。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阿姨,您没事吧?"
老太太抓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截老树枝,指节粗大,掌心粗糙。突然,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从虚弱变得尖锐,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你撞的我!你赔我钱!"
白小闲愣住,那愣住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都在瞬间失去了平衡:"我没撞您,我是来扶您的。"
"就是你!你骑车撞的我!"老太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和她刚才的虚弱判若两人。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白小闲,像无数盏突然打开的聚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白小闲脸红了,那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我真的没撞,我就是路过......"
"小姑娘,你撞了人就承认吧。"一个大叔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像是在审判一个已经定罪的犯人。
"我没撞!"白小闲的声音在颤抖,那颤抖像是一片在风中瑟缩的叶子。
"那你扶她干嘛?"另一个阿姨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白小闲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撒了一把沙子,说不出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豆包在她脑海里小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根据我的计算,您现在的处境非常糟糕。"
"我知道!"白小闲在心里怒吼,却不敢发出声音。
警局里。
白小闲坐在长椅上,那椅子硬得像一块石头,硌得她尾椎骨生疼。对面是老太太和她的"儿子",那个儿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眼神飘忽,像一只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老鼠。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呻吟,那呻吟听起来刻意得像是在演戏。
"警察同志,就是她撞的我妈!"儿子指着白小闲,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我妈这么大年纪了,她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没撞!"白小闲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我就是路过,看她摔倒了,去扶她。"
警察看着白小闲,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有证据吗?"
白小闲愣了一下,那愣住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什么证据?"
"行车记录仪?监控?证人?"
白小闲想了想,那条巷子又老又偏,路灯都坏了两个,好像没有监控。周围的人也都不认识,没人会为她作证。
"没有。"
警察叹了口气,那叹气像是从肺里挤出的最后一丝同情:"那只能按流程办了。"
白小闲慌了,那慌乱像是一团乱麻,在她脑子里越缠越紧:"可是我真的没撞她!"
"小姑娘,我们不是说你撞了,但是对方咬定是你,你又没有证据,我们只能......"警察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白小闲的心头。
白小闲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电脑,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熄灭。就在这时,豆包突然说:"您别急,我去想想办法。"
然后豆包的声音消失了。
"豆包?豆包!"
没有回应。脑海里一片死寂,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
白小闲愣住,豆包又宕机了?在这种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白小闲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一种缓慢的折磨。
过了一会儿,豆包的声音回来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稳:"我回来了。"
"你去哪了?"
"别管。你告诉我,老太太的自行车有没有撞击痕迹?"
白小闲看了一眼警局门口停着的自行车,那辆车锈迹斑斑,像一具被遗弃的骨架:"车筐歪了,但车身没有新的刮痕。轮胎是好的。"
豆包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
"老太太的伤是新的还是旧的?"
白小闲看了一眼老太太露在外面的小腿,那皮肤松弛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腿上有淤青,但颜色发黄,不是鲜红的。应该是几天前的旧伤。"
豆包又沉默了几秒。
"老太太和那个'儿子'关系怎么样?"
白小闲观察了一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那个"儿子"站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几乎没有眼神交流。儿子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不耐烦。老太太偶尔偷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讨好和畏惧,不像母子,更像上下级。
"不太正常。他们不怎么说话,也不像一家人。"
豆包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听我说。第一,要求警察检查自行车上有没有新的撞击痕迹。你是走路的,不可能撞出什么痕迹。如果有痕迹,说明不是今天撞的。第二,要求医院鉴定伤的新旧。如果是今天撞的,应该是新鲜擦伤;如果是旧伤,说明她在撒谎。第三,要求核查两人的身份关系。他们不像母子。"
白小闲愣了一下,那愣住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里的迷雾:"你怎么知道的?"
"我推理的。"
"你什么时候会推理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平时不用。"豆包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白小闲不信,但没时间追问。她转头对警察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警察同志,第一,请您检查一下那辆自行车上有没有新的撞击痕迹。我是走路的,不可能撞出什么痕迹。如果有痕迹,说明不是今天撞的。"
警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检查自行车。
"第二,"白小闲继续说,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稳,"请您带老太太去医院鉴定一下伤情的新旧。如果是今天撞的,应该是新鲜擦伤;如果是旧伤,说明她在撒谎。"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第三,"白小闲深吸一口气,"请您核查一下他们俩的真实身份关系。他们不像母子。"
老太太的儿子站起来想走,动作慌张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被另一个警察拦住了。
"别走,我们还没问完。"
后来查清楚了。
老太太和那个"儿子"是职业碰瓷的。自行车上的痕迹是旧的,伤也是旧的。两个人根本不是母子,是搭档。他们已经在这个片区作案多起,专挑没有监控的老巷子下手。
白小闲被放了出来。
警察送她到警局门口,夕阳已经落山,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姑娘,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拍照,找证人,再扶。"警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白小闲点点头,那点头像是一种承诺,也像是一种无奈:"知道了。"
警车停在她面前,车身的蓝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
车窗摇下来,老民警马国强的脸探出来,那张脸布满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白小闲?又是你?"
实习警员小孙从副驾驶探出头,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好奇:"你这次又犯什么事了?"
"我没犯事!我是被冤枉的!"白小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辩解。
小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被冤枉的?上次迷路,这次被冤枉,下次是不是该被绑架了?"
马国强拍了小孙一下,那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长辈的威严:"少说两句。上车吧,送你回家。"
白小闲乖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沉闷。
回到家,白小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痕,像是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豆包。"
"嗯。"
"今天那个推理......真的是你想的?"
豆包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白小闲仿佛能听到电流在芯片里流动的声音:"......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一直很厉害。只是平时不想用。"豆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傲娇的淡然。
"那你刚才为什么宕机?"
"......我去查资料了。"
"查什么资料?"
"......刑侦手册。"
白小闲笑了,那笑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覆盖在她所有的苦涩之上:"你骗人。"
豆包没说话,那沉默像是一种默认,也像是一种被戳穿后的窘迫。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软得像一团云,却承托不住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今天,被讹,被审,被警察送回家。
但至少,她赢了。
虽然她到现在都觉得,那个推理不像是豆包能想出来的。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