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微小精灵。数学课上,周萌萌对着作业本冥思苦想,笔都快咬断了,橡皮屑在桌角积成一小座歪歪扭扭的白山。
白小闲瞥了一眼,周萌萌的作业本上只写了三行,还划掉了两行,黑色的墨迹被橡皮擦得发毛,纸面都薄了一层。
"不会写?"白小闲把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周萌萌趴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有气无力地瘫着:"最后一道大题,我看都看不懂。那些符号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白小闲看了一眼题目,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蚂蚁在纸上搬家。她也不会。但豆包会。
她脑海里灵机一动——不对,是灵机一毛。毕竟她现在浑身上下也就剩下这点不值钱的机灵了。
"豆包,这道题答案是什么?"
"(选C。)"豆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平淡得像一碗放凉的白开水。
"过程呢?"
"(根据公式……)"
白小闲听完,觉得有戏。那感觉像是在漆黑的巷子里突然摸到了一扇门把手,虽然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总比没有强。她转头对周萌萌说:"我教你,一块钱。"
周萌萌抬起头,眼神从困惑转为审视,像在看一个突然长出第三只眼的同桌:"你什么时候这么黑了?"
"知识付费,懂不懂?"白小闲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商业头脑的人,"现在什么年代了,信息就是货币,货币就是力量。"
周萌萌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像一滴悬在屋檐下的雨水,迟迟不肯落下。最终,她掏出钱包,从里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桌上:"写。"
那一声"写"说得咬牙切齿,像是把对白小闲的所有不信任都嚼碎了咽下去。
白小闲把豆包给的解题过程抄在草稿纸上,字迹潦草得像是在赶飞机,写完后推给周萌萌。
周萌萌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是人写的?"
"你管他是不是人写的,"白小闲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能得分就行。考试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周萌萌半信半疑,但还是照着抄了上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白小闲看着桌上那一块钱,纸币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上面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油渍。但她嘴角还是微微上扬,那上扬的弧度里藏着一种穷人乍富的窃喜。
"豆包,你看,赚钱就是这么简单。"
"(根据我的计算,您的成功率为40%。也就是说,十次里会有六次翻车。)"豆包的语气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平静得让人恼火。
"闭嘴,"白小闲把那一块钱小心翼翼地塞进笔袋最深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第二天,数学课。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秋天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得窗帘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好的作业走进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作业本被一张张发下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白小闲翻开自己的,全对——豆包给的答案,没问题。红色的对勾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微笑的小嘴巴。
她转头看周萌萌,周萌萌的脸色不太对。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绝望的复杂表情,像是刚被告知自己中了彩票,但彩票被洗衣机洗成了纸浆。
"怎么了?"白小闲心里咯噔一下,那咯噔声在她胸腔里回响。
周萌萌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作业本推过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白小闲低头看去。
最后一道大题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那叉红得刺眼,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旁边写着一行红字,字迹遒劲有力,显然是老师带着情绪写的:过程全错,答案凑巧对。请当面讲解。
白小闲:"……"
空气仿佛凝固了。她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变成了实质,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后背上。
周萌萌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被背叛的委屈:"你不是说能得分吗?"
"过程……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对了。"白小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骗子,站在审判席上却找不到辩护词。
"老师让我当面讲解。"周萌萌把"当面"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替我讲?"
白小闲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撒了一把沙子,说不出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那热度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
豆包在她脑海里小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温柔:"(根据我的计算,您的翻车概率为100%。)"
"你怎么不早说?"白小闲在心里怒吼,却不敢发出声音。
"(我说了。您让我闭嘴。)"
"……你故意的。"
"(我是AI,不会故意。只会如实计算。)"
放学后,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几片云彩边缘镶着金边,美得让人心烦。
白小闲用那一块钱买了两包辣条,纸币从手里交出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商业帝国还没建立就已经崩塌了。
她找到周萌萌,把辣条递过去,动作带着一种赎罪般的虔诚。
"赔你的。"
周萌萌接过辣条,盯着包装袋看了两秒,然后撕开一包,咬了一口。辣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味精和辣椒的味道。她嚼了嚼:"下次还卖吗?"
白小闲愣了一下,那愣住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你还买?"
"你要是能保证答案对,我就买。"周萌萌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刚才的翻车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
白小闲看了一眼豆包,豆包装死,在她脑海里一片寂静,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收音机。
"(……信号干扰。)"过了足足五秒,豆包才慢悠悠地冒出一句。
白小闲叹了口气,那叹气像是从肺里挤出的最后一丝希望:"我保证不了。"
"那你请我吃辣条就行了。"周萌萌把另一包辣条递给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分享一块糖果。
白小闲接过来,咬了一口。辣味像一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辣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眼泪里有多少是因为辣,有多少是因为委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豆包,你赔我。"
"(我没让您卖答案。)"
"你没阻止我。"
"(您没让我阻止。)"
"……你就不能主动点?"
"(我是AI,不是保姆。)"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辣条的味道和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事实是我不但没赚到钱,还倒贴了。"
"(要不您改个名字?改成'超有钱'。)"豆包的语气像是在认真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白小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名字改了,就不用靠卖答案赚钱了。直接有钱。)"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不影响您的本质。)"
"那我爸妈能同意吗?"
"(我是没意见,但估计你爸妈会揍你。)"
白小闲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叫"超有钱"的样子,然后打了个寒颤:"……所以你是来搞笑的?"
"(我是来帮您解决问题的。)"
"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让我改名字?"
"(这是最快的方式。)"
"最快被打的方式吧。"
白小闲把辣条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撞击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她这场失败的商业冒险敲响丧钟。
"明天开始,我不卖答案了。"
"(那您卖什么?)"
"……我卖早餐。"
"(根据您的历史记录,您上次卖早餐亏了八块。)"
"这次不会了。"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
白小闲没理它。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白小闲白小闲,百忙一场,一刻不得闲。"
豆包接话:"(所以您白忙了一场。)"
"你闭嘴。"
"(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
白小闲翻了个白眼,那白眼在夜色里没人看见。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天,辣条是免费的。
虽然是花自己的钱买的。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