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秦川回了石沟村。
从县城到石沟村的路况比去年好了一些，有一段刚铺过碎石的路面，骑车不用再颠得骨头散架。但越往山里走越冷，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穿透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
秦根旺在院子里劈柴，见秦川进来，便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你回来了。秦川说回来了。父子俩的对话向来简短，没有多余的寒暄。秦川从包里拿出两瓶酒一条烟递过去，说这是单位发的。秦根旺接了看了一眼牌子，没说什么，转身放进了堂屋的柜子里。
秦川的母亲叫刘桂兰，比秦根旺小两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她在厨房里忙活，听见秦川回来探出头来笑了一下，说锅里有热水先喝杯茶暖暖。秦川说不用忙了妈，我帮您弄。刘桂兰说不用你，你坐着就行，在外头累了一年回来还让你干活像什么话。
秦川没有坚持，坐在堂屋里喝了杯茶。堂屋的墙上挂着秦川爷爷的遗像，黑白的，边框已经发黄。爷爷是零六年冬天走的，七十八岁，走的时候秦川还在北原乡，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到的时候已经咽了气了。秦川每次回来看见这张照片都会停一下，今天也不例外。
腊月二十九秦川去给村里的几户长辈拜了年。石沟村这些年变化不大，年轻人走了一大半，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石碾子还在，只是石碾子上长了青苔，已经没有人用来碾粮食了。
秦川走到村东头的时候碰见了村支书王有财。王有财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老茧，看长相跟普通的庄稼汉没什么区别。但这个人当了十几年村支书，在村里说一不二，跟镇上和县里的关系也处得不错。
王有财拉着秦川到他家坐了一会儿，倒了杯茶，问秦川在县里干得怎么样。秦川说还行。王有财说听说你调到政府办了，不错不错，在县长身边干活有前途。
秦川说王叔你也知道这事。
王有财笑了笑说村里虽然偏僻，消息也不算太闭塞。你爸逢人就说他儿子在县政府上班，整个石沟村都知道了。
秦川有些无奈，但他知道秦根旺不是爱炫耀的人。一个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儿子能进县政府，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他不跟人说才不正常。
王有财聊了几句以后话锋一转，说小川，我跟你说个事。你知道村里的水库吧，就是后山那个，修了快二十年了，去年开始渗水，镇上水利站来看过说需要除险加固，预算报上去三十万，到现在没批下来。
秦川说这事归水利局管，我帮不上什么忙。
王有财说我不是让你批钱，是想让你帮忙问一问这个钱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镇上说报到了县水利局，县水利局说今年没有这笔资金安排，让我们等明年。但隔壁李家沟的水库跟我们同年修的，人家去年就加固完了。我就想不通，同样是水库，凭什么他们能修我们不能修。
秦川听出了王有财话里的意思。李家沟能拿到加固资金而石沟村拿不到，问题不在于水库的轻重缓急，而在于有没有人帮着往上递话。李家沟的村支书跟镇上的党委书记是亲戚，这条关系线石沟村没有。
秦川说王叔，这个事我可以帮你问问情况，但能不能解决我不敢保证。
王有财说你问问就行，问了我心里有个底。
除夕那天秦川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团圆饭。菜不多，四个荤菜四个素菜一个汤，但刘桂兰做得很用心。腊肉是自家熏的，鸡是院子里养的，青菜是菜地里拔的，豆腐是隔壁豆腐坊现磨的。秦川吃着吃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饭了。在县政府食堂吃了一年多，嘴巴习惯了那些大锅菜的味道，差点忘了家里做的饭是什么感觉。
吃完饭秦川陪秦根旺喝了几杯酒。秦根旺酒量不大，两杯下去脸就红了。他平时话少，喝了酒以后话稍微多了一点，说小川你在县里要好好干，咱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就出了你一个吃公家饭的，别给老秦家丢脸。
秦川说我知道爸。
秦根旺又说你要是能当上官，就帮村里修修路。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还是烂泥路，下雨天连拖拉机都开不进来。
秦川说我会想办法的。
秦根旺没再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大年初三秦川回了县城。他没有在村里多待，因为手头还有孙维昌交代的一份材料没有写完。初四开始政府办就有人值班了，初七正式上班，但秦川知道很多活不会等到初七才开工。
回到宿舍以后秦川先给孙维昌打了个电话拜年。孙维昌在电话里说了句新年好，然后问了一句材料写得怎么样了。秦川说初稿基本完成了，初七一上班给您看。孙维昌说好，不急，但初八我要用，你把握好时间。
挂了电话秦川打开电脑开始改材料。窗外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年味还没有散尽，但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初五的晚上秦川接到赵刚的一个电话。赵刚说你知道不，刘志远要调走了。
秦川说调去哪。
赵刚说教育局，当办公室副主任。副股去副科，算是提了半级。
秦川愣了一下。刘志远在政府办当了八年股长，一直没能提拔，突然调去教育局当副主任，这中间肯定有故事。政府办的文秘股长调到教育局当办公室副主任，严格来说是平调或者略升，但离开政府办就意味着离开了权力核心，对刘志远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很难说。
秦川问赵刚：谁的手笔？
赵刚说还能有谁，周主任呗。刘志远走了，文秘股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你猜谁能顶上来。
秦川没有猜。他心里清楚赵刚说的对，刘志远一走，文秘股长的位置最大的可能就是给他。但周建国不会在刘志远还没走的时候就宣布，那等于逼刘志远走，面子上不好看。大概率是等刘志远办完调动手续以后再顺理成章地提秦川。
秦川挂了电话以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刘志远调教育局，文秘股长出缺，周建国布局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