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来听竹轩的时候,沈昭宁不在。
她来得大摇大摆,肆无忌惮,王嬷嬷跟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汤,脸上堆着笑,说是“夫人亲自吩咐厨房做的,给大小姐补身子”。翠儿在一旁垂手站着,低着头,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听竹轩里只有青禾在院子里晒书,小白蜷在墙角打盹。
“夫人来了。”青禾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怯怯的。
柳氏瞧了她一眼,,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小白,见小白养的胖胖的嘴角冷冷一笑,又扫过正房的门。门大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旁边放着几件修补到一半的瓷器和玉器。
“昭宁呢?”柳氏问。
“小姐去宝详斋了。”青禾低着头,“说是有一批物件要修,客人催得急。”
柳氏点点头,走进正房。王嬷嬷跟在后面,翠儿也想跟进去,被柳氏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在外面侯着。”柳氏淡淡道。
翠儿应下,退到廊下,垂手站着。
柳氏在屋里转了一圈。桌上那些修补的物件,她认得——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修好了也卖不了几个钱。书架上摆着几本古籍,都是寻常的版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衣柜里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裳,料子普通,款式也旧。
她蹲下身,看了看床底。一只旧木箱,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更破旧的衣裳和几本发黄的古籍。她翻了翻,什么都没找到。
“夫人,”王嬷嬷压低声音,“老奴听说,大小姐之前在宝详斋卖过几件物件,赚了不少银子。会不会……”
“银子的事我查过了。”柳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宝详斋的顾掌柜说,她只是帮人修补物件,赚几个辛苦钱。那些物件都是别人送来的,不是顾家的东西。”
王嬷嬷连忙笑着说:“那是,她还能有多大能耐。”
柳氏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翠竹。那丛竹子是顾氏当年亲手种的,长得极好,绿得发亮。她一直觉得这丛竹子碍眼,但又不敢动——动了,就是心虚,自己曾经也翻找过,没发现什么。
“夫人,”王嬷嬷又说,“老奴总觉得,大小姐有问题。上次李家的事,老奴查过了,消息是从沈大人那边漏出去的。可沈大人怎么会突然去查李家的底细?除非……”
“除非有人告诉他。”柳氏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沈从文你真的是个好父亲……”
王嬷嬷不敢接话。
柳氏转身走出正房,看了一眼廊下的翠儿。翠儿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你做得很好。”柳氏从她身边走过,声音不高不低,“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来回我。”
翠儿应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柳氏带着王嬷嬷走了,青禾仍在晒书,王嬷嬷在她跟前大声说:“夫人念及大小姐老去宝详斋辛苦,特地来看看她,那碗汤夫人亲自做的让大小姐喝了,告诉她别太辛苦,沈府养得起她。”
青禾低头应下,柳氏走到小白前停下来:
“呵,猫养的不错,靖王的猫总归不一样,青禾,昭宁这么喜欢猫,这院子还来过其它猫吗?”
“除了小白,再没有其它猫来过,大小姐不敢怠慢了小白。”
柳氏点点头,走出听竹轩的院门,她的脚步慢下来。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丫头到底知不知道顾家的东西在哪里?”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说:“老奴觉得,大小姐若是知道,早就拿出来换银子了。她在冷院这么久,要是手里有东西,何至于熬成那样?”
“也是。”她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要盯着。老宅那边出了事,父亲正在查。万一那些东西流出来,第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她。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王嬷嬷连连应下。
柳氏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窗台上的阿灯睁开了眼睛,金绿色的眸子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外。
傍晚时分,沈昭宁从宝详斋回来。
青禾迎上去,把柳氏来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昭宁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平安跟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姐,柳氏来搜过了?”
“搜过了。”沈昭宁坐在桌前,拿起那本翻开的古籍,继续看,“床底、衣柜、书架,都翻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平安松了口气:“还好小姐把东西藏得严实。”
沈昭宁只是嘴角微微勾起。那些证据,她根本没藏在听竹轩。老宅找到的铁盒,她已经让平安送到顾舟那里,藏在宝详斋地下室的暗格里。听竹轩里,什么都没有。
阿灯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膝上,蹭了蹭她的掌心。
“你盯着她了?”沈昭宁轻声问。
阿灯“喵”了一声。
沈昭宁笑了:“好阿灯。”
平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小姐,柳氏今天来,是不是说明她开始怀疑您了?”
“她不怀疑我,她怀疑所有人。”沈昭宁将古籍放下,“老宅那边出了事,柳家怕证据流出来,所以要把所有可能的人筛一遍。我只是顺便——一个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小丫头目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能翻出什么浪?”
她顿了顿,又说:“但她不会放过我。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她不放心。我活着,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沈昭宁把阿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翠竹在暮色中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洒在竹叶上,泛着金色的光。
“平安,”她忽然开口,“你说,柳家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有多少人是他们的人?”
平安一愣:“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
“无妨。”沈昭宁转过身,笑了笑,“我知道一件事——要把一棵大树连根拔起,光砍掉树干是不够的。地下的根须,要一根一根挖出来。”
她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柳相、柳氏、柳贵妃、二皇子。
然后她在这四个名字下面,画了几条线,线的末端空着。
“这些空着的地方,”她说,“就是柳家在朝中的人。户部、兵部、礼部、刑部——六部九卿,都有人。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全杀了,是把他们变成与柳党相反的人。”
平安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小姐胸有成竹的样子,就觉得很好。
沈昭宁将那张纸烧掉。
她想起萧衍那夜在宝详斋说的话:“你的商队出海,本王给你放行。但本王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盯住柳家的船队。”
朝堂上的事,萧衍来办。朝堂外的事,她来办。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这才是真正的联手。
夜深了。
沈昭宁吹灭烛火,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阿灯从床尾爬过来,钻进她的被窝,蜷在她怀里。温暖的皮毛贴着她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阿灯,”她轻声说,“今天把门大开就是堂堂正正的让她来搜,这下她该消停会了。”
阿灯蹭了蹭她的掌心。
“下次她敢再来,让小白抓她,横竖是靖王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