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那些声音很轻,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棉被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可它们像是一群细小的虫子,从他的耳朵眼儿里钻进去,顺着耳道一路往里爬,爬到他半梦半醒的意识里,把他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月白色的床帐,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阳光透过床帐照进来,将那些莲花染成了淡金色,一朵一朵,连成一片,像是天上的星子落在了绸缎上。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香,是枕头上熏的香,还有另一种味道——雪松、冷杉,那种凛冽的、像是雪山上的风一样的味道。
陆沉的信息素。
沈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味道充满整个胸腔。他的发情期已经过去了,腺体不再发烫,身体不再灼热,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渴望也已经退潮了,像是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可陆沉的信息素还残留在空气中,残留在他的枕头上,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把他包裹在里面,温暖而安全。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
椅子上没有人。
陆沉不在。
沈辞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坐起来,掀开床帐,赤着脚跳下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书桌前没有,梳妆台前没有,窗台前没有。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可他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的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清冽而干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窗台上放着一枝白梅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钻石。花枝上系着一根崭新的鹅黄色布带,和他的寝衣颜色一模一样,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每一个折角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辞把花枝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很香,淡淡的,清冽的,像是冬天的雪落在春天的花上。他把花枝贴在胸口,感觉到花瓣的冰凉和丝绸寝衣的柔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又重又快。
他不在。他去哪儿了?
沈辞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你挤我,我挤你,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溅起一小蓬灰尘。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穿进这本书以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可又不一样了,因为陆沉不在。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一枝带着露水的梅花,习惯了花枝上系着的布带和那个精致的蝴蝶结,习惯了那个沉默的、固执的、从来不肯留下名字的送花人。可他更习惯的是——陆沉在。在偏厅,在书房,在回廊上,在厨房里,在他的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现在他不在。沈辞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一半。
他正站在窗前发呆,忽然听见了说话声。不是翠屏那种细碎的、急促的声音,而是几个人的、压低了嗓门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的声音。声音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从院墙的另一边,从回廊的方向。
沈辞竖起耳朵,仔细地听。
“……听说了吗?小少爷昨晚发情期提前了,信息素浓得整条回廊都闻得到……”
“……可不是嘛,我昨晚值夜,走到回廊那头就闻到了,甜得齁嗓子……”
“……那后来呢?谁在照顾他?”
“……还能有谁?陆沉呗。他一整晚都守在小少爷房间里,天亮才出来……”
“……一整晚?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孤A寡O的,共处一室一整晚,你说这……”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说话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
沈辞站在窗前,手指攥紧了窗台,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脸烧得发烫,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脸颊,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羞耻、愤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们知道了。那些下人知道了。知道他发情期提前了,知道陆沉在他房间里守了一整晚,知道他和一个Alpha孤A寡O共处一室。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传?会传到谁的耳朵里?父亲?兄长?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沈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能慌。不能乱。他是沈家的小少爷,是主子,是那些下人见了要低头行礼绕道走的人。他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慌了神,不能让人看出他的不安和恐惧。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在发抖。
“少爷?”翠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少爷您醒了吗?早膳备好了。”
沈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进来。”
门被推开了。翠屏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小笼包,一碟虾饺,一碟蒸糕,一碟酱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看见沈辞赤着脚站在窗前,头发散着,寝衣皱巴巴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少爷,您的脸色不太好,”翠屏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沈辞摇了摇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梳子是从前朝传下来的老物件,紫檀木的,梳齿细密光滑,梳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酥麻感。他梳得很慢,每一梳都从头皮梳到发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翠屏,”沈辞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晚,谁来过我房间?”
翠屏的手顿了一下。她正在摆碗筷,手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只被惊动了的鸟,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少爷,”翠屏的声音有些发紧,“昨晚……陆沉来过。他说少爷的灯坏了,他来修灯。后来……后来少爷的发情期提前了,他就留下来照顾少爷。”
沈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梳子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还有别人吗?”沈辞问。
翠屏摇了摇头:“没有。就陆沉一个人。”
沈辞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翠屏。翠屏站在桌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她的脸有些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紧张的那种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抓住。
“翠屏,”沈辞的声音很轻,很稳,可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锋利而冰冷,“你昨晚,在回廊上,和别人说了什么?”
翠屏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白灰,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全身,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气中瑟瑟发抖。
“少爷,我……我没有……”翠屏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都听见了。”沈辞的声音还是很轻,很稳,可那层平稳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是失望。是那种“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在我背后嚼舌根”的失望,是那种“我以为你是自己人,原来你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失望。
翠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她皱了皱眉,可她不敢喊疼,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少爷,我错了,”翠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主子的事,我不该和别人说那些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少爷您罚我吧,打我骂我都行,求您别赶我走……”
沈辞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翠屏是原主沈辞的贴身丫鬟,跟了他三年。三年来,她挨过原主沈辞多少骂,受过多少委屈,沈辞不知道。可他知道,自从他穿过来之后,翠屏对他一直很好——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嘘寒问暖,从来没有偷过懒,从来没有耍过滑。她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温暖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在他背后嚼舌根,把他最私密的事情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辞想生气,可他气不起来。因为翠屏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只是在别人问她的时候没忍住说了出来。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好奇、会八卦、会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丫鬟。
“起来。”沈辞说。
翠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看着沈辞,目光里有恐惧,有愧疚,有祈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难以置信,她不敢相信沈辞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
“少爷……”
“起来。”沈辞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地上凉。”
翠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手背上,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只有手指在紧紧攥着衣角。
沈辞看着她,叹了口气。
“翠屏,”沈辞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翠屏用力地点了点头。
“昨晚,”沈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和别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有谁听见了?”
翠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有……有厨房的李妈,后院的张叔,还有……还有管事的周叔。”
沈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厨房的李妈,后院的张叔,管事的周叔。这三个人,一个是沈家最碎嘴的婆子,一个是沈家最爱传闲话的老头,一个是沈家消息最灵通的管事。他们知道了,就等于整个沈家都知道了。
沈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原著里的一个情节——原主沈辞的发情期曾经提前过一次,那次是一个月前,原主沈辞还在,发情期来的时候他正在偏厅用膳,信息素失控,在场的好几个Alpha下人都闻到了。原主沈辞觉得丢脸,大发雷霆,把那几个Alpha下人都赶出了沈家,还罚了在场所有知情的人一个月的月钱。
那件事之后,沈家上下都在背后议论原主沈辞,说他“Omega的素质太差,连发情期都控制不好”,说他“脾气大本事小,就会拿下人出气”,说他“难怪嫁不出去,哪个Alpha敢要这样的Omega”。
那些议论,原主沈辞不知道,可沈辞知道。因为他读过原著,知道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没有被写出来的闲言碎语。
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他身上。不,不一样。原主沈辞的发情期提前,是因为他自己的身体素质差;而他的发情期提前,是因为……
因为什么?沈辞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穿越后遗症,也许是因为陆沉的信息素刺激,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可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的信息素失控了,陆沉在他房间里守了一整晚,孤A寡O共处一室,那些下人会在背后怎么议论他?会说他不检点?会说他和下人私通?会说他不配当沈家的小少爷?
沈辞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翠屏,”沈辞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你去告诉李妈、张叔和周叔,就说我说的——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在外面多说一个字,就收拾铺盖滚出沈家。”
翠屏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辞叫住了她。
翠屏停下来,回过头。
沈辞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心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叹息。
“你也是。”沈辞说,“以后管住自己的嘴。”
翠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房间,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
沈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大病了一场。他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像是一个鸟窝。他的寝衣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膀。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沈辞拿起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梳都很用力,像是在惩罚自己。梳齿刮过头皮,微微的疼痛让他觉得好受了一些,至少不那么难受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惩罚自己。他没有做错什么。发情期提前不是他的错,信息素失控不是他的错,陆沉留下来照顾他也不是他的错。可他就是觉得自己错了,错在不该在那个时候发情,错在不该让陆沉留下来,错在不该让那些下人抓到把柄。
不,不对。他最大的错误是——他忘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和陆沉两个人。他忘了那些下人的嘴,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忘了那些会在背后议论纷纷的闲言碎语。他以为只要他对陆沉好,只要陆沉对他好,一切就都好了。可他忘了,他们生活在一个满是人的世界里,那些人的眼睛会看,耳朵会听,嘴巴会说。
沈辞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疲惫的、狼狈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他忽然很想见陆沉。
不是那种远远地看一眼的“想见”,而是面对面地、近在咫尺地、能看清他睫毛弧度的“想见”。他想靠在陆沉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的信息素,听他说“没事的,我在”。他想告诉陆沉,他害怕,他害怕那些闲言碎语会传到父亲耳朵里,害怕父亲会责怪陆沉,害怕陆沉会被赶出沈家。
他怕陆沉会走。
沈辞站起来,走出寝殿。他走过回廊,走过偏厅,走过花园,走过后院,走到了下人房的那一排房子前。
他看见陆沉正站在最角落的那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洗好的衣物。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头发束得很高,用一根深灰色的布带扎在头顶,露出整张清俊的脸和修长的脖颈。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陆沉看见沈辞,愣了一下。他把木盆放在地上,快步走过来,走到沈辞面前,微微欠身:“少爷,您怎么出来了?您身体还没好,不该下床的。”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沉的脸在晨光中很清晰,清晰到沈辞能看见他眼睛下面的青黑,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皮,看见他手指上被水泡得发白的茧。他看起来很疲惫,比沈辞还要疲惫。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平稳而舒展,没有露出一丝倦意。
“陆沉。”沈辞喊了一声。
“嗯。”陆沉应了一声。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那些下人在背后议论我们”,想说“我怕父亲会知道”,想说“我怕你会被赶走”。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问题:“你吃早膳了吗?”
陆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没。”
沈辞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握住了陆沉的手。陆沉的手是凉的,不是冰凉,而是那种在晨风中站了很久之后的微凉,像是秋天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但不刺骨。手指上有水渍,是刚洗过衣服留下的,指腹上的茧被水泡得发白,摸上去软软的,不再粗糙。
“走,”沈辞说,“去吃早膳。”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看着沈辞,目光里有惊讶,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少爷,”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您不该和我走得太近。那些下人……”
“我知道。”沈辞打断了他。他知道陆沉想说什么——那些下人在议论他们,那些闲言碎语会传到父亲耳朵里,他们不该在人前走得太近,不该让人看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想管了。他不想再躲了,不想再藏了,不想再在那些下人面前假装他和陆沉只是主仆。
“我不在乎。”沈辞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陆沉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海啸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波涛万丈。那里面有心疼,有无奈,有欢喜,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在乎的,你应该在乎的,你不在乎会受伤的”。
“少爷,”陆沉的声音很轻,很稳,可沈辞听出了那层平稳底下藏着的颤抖,“您不在乎,我在乎。”
沈辞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陆沉在乎。他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会伤害到沈辞,在乎沈辞的名声会因为他受损,在乎沈辞的父亲会因此责怪沈辞。他在乎的不是自己,是沈辞。
沈辞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恰到好处。他能感觉到陆沉手背上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像是在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陆沉,”沈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听好了。”
陆沉低下头,看着沈辞的脸。
沈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的东西。
“我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沈辞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不在乎父亲会怎么想,我不在乎沈家的人会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一件事——你在不在。”
陆沉的手指猛地一颤。
“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沈辞说。声音还是稳的,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你不在,我什么都怕。”
陆沉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沈辞,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像是在开心,又像是在难过。所有的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又同时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种——心疼。
“少爷,”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别说了。”
“为什么?”沈辞问。
“因为,”陆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的。”
沈辞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嘴角是弯的。他在笑,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忍不住什么?”沈辞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沈辞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晨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正在拥抱的恋人。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你挤我,我挤你,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溅起一小蓬灰尘。
沈辞站在陆沉面前,握着他的手,眼泪还在流,嘴角还在弯。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不是“忍不住什么”,而是“什么都忍不住”。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牵手,忍不住想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忍不住想告诉全世界——他是我的,我是他的,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陆沉。”沈辞喊了一声。
“嗯。”陆沉应了一声。
“隔音不好,”沈辞说,“以后说话小声点。”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好,我记住了”的温柔。
“好,”陆沉说,“小声点。”
沈辞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晨光中,握着彼此的手,笑着,流着泪,像两个傻子一样。可他们不在乎。不在乎那些下人的眼睛,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不在乎这个世界会怎么看待他们。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彼此在身边。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短,麻雀的叫声越来越热闹。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不一样的一天,和原著不一样的一天。
沈辞看着陆沉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想:隔音不好,没关系。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