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漪澜殿,本该是湿热氤氲,满殿都该浮着栀子与晚香玉的甜香。
可此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空气里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寒,连窗棂外的蝉鸣都透着几分怯意。
软榻上的西璃昭宁,脸色苍白得像褪了色的素笺,连唇瓣都失了往日的莹润,只剩一片惨淡的青白。入夏的风本该暖,可她身上却冷得像浸了冰,那股寒意顺着骨缝往外渗,连盖在身上的云纹锦被都捂不热。
东凌御桀就坐在榻边,长臂死死环着她的腰,将人紧紧拢在怀里。他一身明黄色龙袍,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可此刻却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只一味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肌肤。指腹反复摩挲着她后背,一遍又一遍地低喃,声音里满是碎得不成调的惶恐:“宁儿,别吓朕……你醒醒,别吓朕……”
他的脸颊贴在她额间,触到那片冰凉,心便跟着揪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往日里,她总爱赖在他怀里,指尖温热,脸颊软嫩,会笑着蹭他的下颌,说陛下身上暖,比暖炉还舒服。可现在,怀里的人像块冰雕,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紧紧闭着,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光彩。
榻边的门框旁,荷露攥着衣角,死死咬着唇,不敢往前迈半步。她的眼眶早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衣襟上掉,却硬生生憋住了哭声。
陛下在殿内,她不敢惊扰,可看着靖姝那副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子割,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烬的身影率先掠进来,身后跟着一道红衣身影,步履匆匆,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陛下,凌竹到了。”云烬垂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东凌御桀闻声回头,眸色骤沉,见凌竹要行礼,立刻抬手制止:“不必多礼,快看看宁儿!”
凌竹一身红衣,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可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满是凝重。她快步走到榻前,刚要俯身,却被东凌御桀死死挡住。
“陛下,您先松开手,不然属下没法诊脉。”凌竹无奈,压低声音提醒。
东凌御桀这才惊觉,自己自她落水后,就像护着珍宝似的把人圈在怀里,连指尖都不敢松。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不情愿地松开手臂,看着昭宁从他怀里滑落,重新躺回榻上,那股冰凉仿佛又蔓延了几分,让他心头发紧。
凌竹不再耽搁,指尖搭上昭宁的腕脉,闭目凝神。起初还平静,可不过片刻,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
东凌御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前一步,死死盯着凌竹的脸,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怎么了?宁儿她……”
他不敢问下去,怕听到任何不好的结果。往日里,他执掌东凌万里江山,百官见了他都要俯首称臣,可此刻,他不过是个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男子,连呼吸都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凌竹敛了神色,缓缓起身,躬身道:“回陛下,昭宁公主只是呛了几口水,倒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东凌御桀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攥得发白,连指节都泛了青。
“只是昭宁公主已有身孕,脉相显示已有一月有余。只是此次落水,受了惊吓,又浸了冷水,恐有小产之兆。”凌竹的话一字一句落下,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你说什么?”东凌御桀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凑近榻前,看着昭宁苍白的小腹,眼底满是震惊,“你再说一遍!”
“昭宁公主已有身孕一月有余,此次落水,恐动胎气,有小产迹象。”凌竹重复道,语气愈发凝重。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都仿佛摇曳了一下,满室的寒意更甚。
东凌御桀僵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产……迹象……”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榻边的桌案,才没让自己倒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宁儿竟有了身孕,他们的孩子,竟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悄悄来到了身边。可这份喜悦还未散开,就被小产的阴影狠狠笼罩。
“凌竹,”他抬眸,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深渊,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无论需要什么药材,无论要多贵重的东西,朕都给你。朕要大人孩子都平安,一个都不能少!”
凌竹颔首,神色郑重:“陛下放心,属下必当全力以赴。”
她挥了挥手,示意东凌御桀、玄痕等人都退到前院,只留下自己在殿内施救。“陛下,还请在外稍候,属下需静心施救,不可被旁人惊扰。”
东凌御桀依言退到外殿,可那扇紧闭的房门,却像一道鸿沟,隔在他与昭宁之间。他站在廊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般漫长。
沈慕羽紧随其后,站在他身侧,脸上满是担忧。
心像被揪成一团。他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开口宽慰:“陛下,凌竹医术天下无双,定能保住昭宁公主与小皇子的。”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不过是自我安慰。
东凌御桀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朕要知道全部真相。”
沈慕羽连忙道:“陛下,微臣与景王下朝路过御花园,刚好听见淑妃身边宫女的呼救声。等我们赶到时,昭宁公主与淑妃已经落入水中。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都说是昭宁公主推了淑妃下水。”
“不是的!皇上,不是这样的!”荷露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东凌御桀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泪水混着灰尘往下淌,“皇上,他们胡说!公主没有推淑妃娘娘,是淑妃娘娘身边的霜儿推了公主一把!”
“你说的可是实情?”东凌御桀猛地低头,眸色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字一句,不许有半分虚言。”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荷露哭得浑身发抖,“今日一早,公主说有些闷热,要去御花园赏荷,还让奴婢去拿折扇,谁知奴婢刚拿折扇返回之时,便看见淑妃娘娘走到公主身边,霜儿突然从后面推了公主一把,公主才会跟淑妃一起掉进荷花池的。皇上,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啊!”
东凌御桀的眼底瞬间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那股狠戾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的深眸里泛着嗜血的光,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僵。
“皇兄,不可冲动!”东凌御璟连忙拉住他,“现在动她,怕是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啊。”
东凌御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深黑的眸子里瞬间燃起嗜血的光芒。他猛地抬手,一道掌风扫向身侧的参天古木,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合抱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枝叶簌簌掉落,满院的人都被这股杀意震慑,连呼吸都放轻了。
“薛婉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朕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他转身看向榻门,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声音低哑得像泣血:“是朕不好,是朕没有护好她……宁儿,是朕对不起你……”
沈慕羽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陛下,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保住公主与小皇子。”
东凌御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里满是焦灼与期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烛火燃了一寸又一寸,殿内始终没有动静。
东凌御桀在廊下踱来踱去,龙靴碾过地上的落叶,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心事。他的指尖冰凉,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生怕下一秒,殿内就传来噩耗。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漪澜殿的房门终于被推开。
东凌御桀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脚步踉跄,连龙袍的下摆都被扯歪了。
荷露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慕羽站在原地,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目光紧紧盯着榻上的方向。
“宁儿怎么样了?”东凌御桀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凌竹连忙拦住他,拱手道:“陛下放心,昭宁公主福大命大,孩子保住了。”
“保住了……保住了!”东凌御桀反复念叨着,脚步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瞬间泛起血色,眼眶却红得厉害,“姝儿没事,孩子也没事……太好了……”
他像劫后余生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整个人都脱力地靠在廊柱上,指尖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方才那极致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庆幸,他看着榻上的人,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凌竹将药方递给荷露:“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切记火候。”
“是,奴婢这就去。”荷露接过药方,转身快步离去。
东凌御桀看向凌竹,语气急切:“朕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陛下请便。”凌竹侧身让开道路。
众人识趣地退到前院,殿内只剩下东凌御桀与西璃昭宁两人。
他一步步走到榻边,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蝴蝶。看着昭宁苍白的睡颜,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还带着一丝青紫,胸口微微起伏,却依旧微弱。他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俯身下去,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那片冰凉,心疼得无以复加。“宁儿,你知道吗?第一次在西璃国的宫墙下见到你,你穿着一身素白襦裙,站在桃花树下,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你了。”
他的声音哽咽,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她唇角未干的水渍:“是朕一次次把你从险境里救出来,所以你不能走,宁儿,你不能离开朕。东漓的江山可以不要,六宫的繁华可以不要,唯独不能没有你。你听到了吗?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离开朕。”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上,感受着那有力的跳动,虔诚得像在祈祷。“姝儿,以后朕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你身处险境。朕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护着我们的家。”
就在这时,荷露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轻声道:“陛下,药熬好了。”
东凌御桀接过药碗,对荷露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朕亲自喂。”
他接过玉勺,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对着碗口轻轻吹气,试了试温度,才凑到昭宁的唇边。可药汁刚碰到她的唇,就顺着嘴角滑了下来,沾湿了她的颈窝,浸湿了枕巾。
东凌御桀的心又揪紧了,他放下药碗,俯身下去,唇瓣贴上她的唇。药汁的苦涩混着她唇上的冰凉,让他心头一酸。他轻轻撬开她的贝齿,用舌尖将药汁缓缓渡入她口中,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她完全咽下,才不舍地松开。
他看着她苍白的睡颜,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低声道:“宁儿,快好起来,朕等你醒来,陪朕看遍东凌的山河,陪朕守着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烛火摇曳,映着他温柔的侧脸,殿内的寒意渐渐散去,只剩满室的温情与期盼。长定殿的危机暂解,可这场后宫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东凌御桀已然下定决心,要为她扫平一切障碍,护她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