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如同被钉死在椅上,一动不动。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随着屏幕光影明灭,一次次剧烈收缩、放大。
大脑已然停转,更准确地说,是被过载的信息强行拖入了宕机。
“风骨卓然,非池中物啊。”
江老爷子那句跨越二十余年的赞叹,像一把钝刀,在他筑了半生的仇恨壁垒上反复刮磨。
一字一句,都与记忆里母亲晚年落寞、欲言又止的眼神,重重叠合。
“只可惜啊……可惜,为入豪门,自折画笔。”
是惋惜。
不是他臆想中的嘲讽,不是胜利者的炫耀,是实打实、为一位天才画师陨落而生的惋惜。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地上被砸毁的残画与信纸。
“赠予知己,盼君能懂画中意……”
知己。
二十年来,这二字在他心中,一直是施舍者与被施舍者之间,虚伪客套的遮羞布。
可如今,与视频里老人发自肺腑的叹息并置,一个陌生又可怖的释义破土而出——
是真正平等,跨越身份地位的欣赏与共鸣。
他二十年的恨意,活着的唯一支柱,为复仇付出的一切准备与牺牲,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江家看不起他母亲,所谓赏识,不过居高临下的羞辱。
可如果……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如果江家从未轻贱她,反而珍视她的才华,惋惜她的选择?
那他,算什么?
他精心筹谋的复仇,又算什么?
一场天大的笑话?
一股比愤怒更刺骨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天灵盖。
裴烬骤然眩晕,猛地扶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泛青。
不行。
他不能被一段来路不明的视频、一封信击垮。
太可笑了。
这一定是江亦辰的诡计,伪造的录像,编织的谎言,只为动摇他的心志。
对,一定是这样。
他剧烈喘息,试图用熟悉的逻辑重新筑起防御。
可脑海里,江老爷子郑重落印的画面,与母亲信中“枷锁的起点”六字,如同两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他的思绪。
冷静,必须冷静。
裴烬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眼底赤红狂乱已退,只剩一片冰冷审视的深渊。
他抓起私人电话,拨通助理加密线路。
铃声只响一瞬,便被接起。
“先生。”助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裴烬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第一,立刻暂停所有针对江氏慈善基金的沽空操作,撤销全部挂单。清除各大财经渠道的舆论引导,一秒不许耽搁。”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
助理显然被这一百八十度转弯的命令震懵了。
裴烬没给他质疑的余地。
“第二,”他顿了顿,声线更低更寒,“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最高权限,查清这段录像的原始拷贝来源。我要当晚江家宴会所有宾客名单,每个人的身份背景,如今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资料。”
“是,先生!”助理再不敢迟疑,应声领命。
挂断电话,裴烬缓缓靠回椅背,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他没看满地狼藉,只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映出自己苍白而陌生的脸。
他撤兵了。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
而是作为一个缜密的复仇者,他绝不允许自己的仇恨,建立在流沙与谎言之上。
他要证据。
要亲手剖开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找出一个能让他继续恨下去,或是……让他彻底崩塌的真相。
——
同一时间,江家大宅,江亦瑞临时办公室。
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还没动静?”江亦辰立在弟弟身后,目光紧锁一整墙监控屏幕。
屏上密密麻麻跳动着国际资本市场实时数据流,每一条绿色下跌曲线,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江亦瑞十指在键盘上翻飞,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按裴烬的性子,第一轮试探被挡下,第二轮必然是毁天灭地的猛攻,他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
话音刚落,江亦瑞动作骤然僵住。
他死死盯住主屏幕上代表江氏慈善基金沽空总量的曲线,双目因难以置信越睁越大。
“大哥……”他声音干涩,“你看。”
江亦辰俯身望去。
那条象征着滔天卖压的曲线,毫无征兆地,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断崖式暴跌。
足以撼动市场的巨额沽空盘,短短几分钟内,被一股脑、决绝地全部撤销。
宛如一场即将冲垮城池的洪水,在抵达城门的刹那,凭空蒸发。
与此同时,监控全球舆论的屏幕响起急促警报。
“哥,看这里!”江亦瑞切换画面。
全球各大财经网站与社交平台上,如病毒蔓延的攻击江家信誉的黑稿、负面舆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下沉、锁定、删除。
带节奏的水军账号,成片成片被注销。
操作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仿佛那些恶意从未存在过。
“他……撤兵了?”江亦瑞喃喃自语,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江亦辰沉默站直,脸上没有半分胜意。
紧锁的眉头,反而拧得更紧。
“不是撤兵。”他声音异常冷静,“是暂停。亦瑞,立刻去查,刚刚那一时段,裴烬所有通讯记录与行踪。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比谁都懂裴烬的偏执。
能让这头疯兽暂时收爪的,从不是善意,而是怀疑。
那份视频与那封信,如一颗子弹,精准击中了他仇恨的根基。
裴烬,被动摇了。
他需要时间验证真伪。
他们赢来了喘息之机,可也意味着,等裴烬带着调查结果卷土重来时,等待江家的,将是真正定生死的风暴。
——
江稚鱼洗完澡,穿着毛绒睡衣,趿着拖鞋慢吞吞下楼找水喝。
路过书房时,见两位哥哥并肩立在屏幕前,神情古怪至极。
没有预想中大获全胜的疲惫与欣喜,也没有落败后的凝重颓丧。
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困惑,还有一丝茫然的神色。
【咦?怎么回事?】
江稚鱼顿住脚步,悄悄歪头。
【看这表情,不像是打赢了,倒像是对手突然掉线了。
裴烬那家伙不会是被信和录像干宕机了吧?
这算什么,情感CPU过热,直接蓝屏重启?】
书房里,江亦辰与江亦瑞身形同时一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荒诞的认同。
妹妹这个比喻……虽离谱,却异常贴切。
——
城市另一端,那座孤岛般的别墅内。
裴烬换上一身干燥黑衣,将加密U盘与母亲的信,小心收进防水密封袋。
他没看一眼满地狼藉,径直走向车库。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驶出庄园,融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他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前往集团总部。
车子一路驶向城郊开发区,最终停在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的数据中心大楼前。
这里是裴氏集团最核心的数据库,也是只属于他一人、绝对保密的战争指挥室。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安全的地方。
要在这里,亲自核查助理传回的所有资料,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层层剖开,直至挖出那个被深埋的、最原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