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翻涌着毁灭欲,视线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钉在地上那幅被撕裂、仍透着明媚春光的残画之上,分毫移不开。
被暴力扯碎的春山,本该只剩狼藉与破碎。
可画上那抹明媚到近乎顽固的生机,竟穿透撕裂的画布,穿透飞溅的玻璃渣,带着无声的倔强,直直扎进他眼底。
他剧烈喘息。
胸腔里翻腾的岩浆似寻到宣泄口,却又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力量死死摁住。
理智在尖叫,这是羞辱。
可本能,偏偏无法从那片残存春光上挪开半分。
鬼使神差,裴烬弯下腰。
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锋利的玻璃碎片,拾起那半幅破损的画。
冰冷雨水早已浸透衣衫,顺着指尖滴落,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一滴突兀的泪。
指腹轻轻抚过画上连绵山峦,触感粗糙而真实。
视线顺着山势下移,掠过溪流,最终定格在画卷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红印章。
样式古朴,刻着艺术化的“江”字,旁侧绕着细密纹路,标着年份与收藏批次。
是江家的私人收藏印。
裴烬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这印章,他熟到骨子里。
过往搜集的所有江家资料里,它出现过无数次。
只盖在江家正式收录、登记在册的顶级艺术品上。
每一件盖此印的藏品,都代表江家对艺术价值的最高认可,郑重,且珍视。
施舍……会盖上象征家族荣耀的收藏印吗?
一个廉价、可随意丢弃的画匠之作,值得江家老爷子亲自鉴定、收藏,再落下这枚印吗?
小小印章,如一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坚如磐石的认知,撬开一道从未预想过的裂缝。
他一直以为,这幅画不过是母亲当年赠予江震的私物,代表一段不平等、被施舍的“知己”情。
江家如今送回,是炫耀恩情。
可这枚印章,彻底颠覆了画的性质。
它从一件私人物品,变成了被郑重以待的馆藏级艺术品。
意味着从一开始,江家便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以收藏家的眼光,正视他母亲的才华。
那封信里的“知己”……难道并非他理解的那般?
“砰、砰、砰。”
裴烬脑中一片混沌,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刺破客厅死寂。
声响带着不容忽略的急切,又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门外之人,显然正承受着巨大压力。
裴烬骤然回神。
眼底赤红血丝未褪,取而代之的,是被搅乱的暴躁与警惕。
他这座固若金汤的庄园,今日已是第二次被“入侵”。
“说。”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门外传来私人助理压得极低、因紧张而微颤的嗓音:“先生……江家大公子江亦辰,刚通过紧急加密渠道转来一份文件。他说,请您在决定是否继续之前,务必看完。”
话音落,书房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缝隙。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迅速将黑色加密U盘放在门口地面,旋即飞快缩回。
全程不敢与室内有任何视线交汇,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老板,是一头即将噬人的凶兽。
门,轻而无声地合上。
裴烬盯着地上的U盘,如同盯着一枚敌人掷入的微型炸弹。
江亦辰?
那个永远温文尔雅、笑里藏刀的江家继承人,竟会在此时,以近乎“求饶”的姿态递来东西?
这比直接宣战,更让他意外。
极致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冷静。
他倒要看看,江家父子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毁了他最重要的忌日,如今又想拿什么来弥补?
赤着脚,踩过满地狼藉,他弯腰捡起U盘。
金属外壳冰凉,还沾着门外助理手心的湿气。
转身走入相连的书房,将U盘插入操作台接口。
“滴——”
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一个单独的视频文件。
无加密,无引导,只是最原始的视频。
裴烬按下播放。
画面闪烁几下,一段老式摄像机拍摄的录像开始播放。
画质粗糙,布满噪点,色彩失真,昏黄色调裹着浓重的年代感。
镜头微晃,像是拍摄者手持摄像机,随手记录江家老宅的一场家宴。
画面里,出现两个他刻骨铭心的身影——
二十多岁的江震,与他身旁精神矍铄、气度不凡的江家老爷子。
老爷子手中,正捧着一幅画。
正是那幅《春山可望》。
完好无损的《春山可望》。
“……这幅《春山》,当真是我今年见过最有灵气的东西。”
镜头里,一位身份显赫的宾客啧啧称奇。
江老爷子脸上满是欣赏与骄傲,小心托着画框,声音洪亮清晰:“何止有灵气。你看这笔触,看似温婉,实则风骨卓然,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作此画者,非池中物。”
画面一转。
老爷子脸上笑意淡去,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惋惜毫不掩饰:
“只可惜啊……为入豪门,自折画笔。这世上,怕是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春山》了。”
——
江稚鱼在房间里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脑中那该死的剧情雷达疯狂滴滴作响。
【坏了坏了,我想起来了!
有这么个视频!
是二哥当年挖商业对手黑料时,从废弃家庭服务器硬盘里恢复的古早数据!里面就有爷爷这段宴会录像!】
【原著里,大哥发现这视频时已经晚了!
裴烬早被那封信彻底引爆,疯狂围剿江家产业!
大哥拿着视频想去解释,裴烬根本不见,直接当成江家事后找补的伪证!
这个关键证据,在原著里压根没送出去!】
【现在……大哥竟然提前送过去了?
在裴烬刚看完信、还没来得及动手的时候?
这……这不等于直接告诉裴烬,江家从头到尾都把他妈当成宝,惋惜她为嫁人弃笔,根本不是羞辱她吗?!】
——
书房内。
裴烬死死盯着屏幕。
视频最后,江老爷子挥手遣退佣人,亲自走到墙边,将《春山可望》挂在书房最显眼之处。
而后,他从书案拿起那枚朱红印章,郑重无比,在画的右下角,轻轻盖下。
视频,戛然而止。
裴烬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重锤。
他猛地转头,望向被丢在一旁的信。
母亲娟秀字迹映入眼帘:“江震吾兄,见字如晤……赠予知己,盼君能懂画中意……”
知己。
他再转头看向定格的画面,耳边反复回荡着江老爷子那句跨越二十余年的评价:
“风骨卓然,非池中物。”
两段时空交错的印证,如两道惊雷,在他混乱脑海中轰然相撞。
他赖以支撑二十年的仇恨根基——
江家是虚伪的压迫者,看不起母亲出身,所谓赏识不过富人对穷人的施舍。
在这一刻,第一次裂开一道清晰到无法用阴谋论掩盖的缝隙。
全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踉跄着跌坐进身后皮椅。
冰冷皮革贴着湿透的脊背,寒意直冲头顶,却压不住心底天翻地覆的认知海啸。
不是羞辱,是惋惜。
不是施舍,是珍藏。
不是居高临下,是……知己?
那他这二十年的恨,算什么?
裴烬瘫坐在椅上,脑中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颤抖,再一次按下播放键。
昏黄画面,熟悉声音。
一遍,又一遍。
在死寂的书房里,无声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