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洲没有回屋。
他站在杂役院的廊檐下,等方虎走远。确认四周没人后,翻过西侧矮墙,顺着碎石小路往山坡下走。
气海里那滴墨的牵引越来越明显。不是疼,是一种持续的拉拽感,像有根线拴在五脏六腑上,另一头系在西边什么东西上。
往西。
云岐宗外门往西三里是弃用的旧药圃和碎石滩,再往西就是宗门禁地——枯骨崖。
沈夜洲在碎石滩边缘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乱石堆上,白惨惨的。风从崖口灌过来,带着一股腥甜味。他蹲下身,掌心朝下,贴近地面。
墨在气海里震了一下。
沈夜洲闭上眼,调息。前世他连最粗浅的引气诀都练不顺畅,灵力在经脉里走两个周天就散了。但现在不同。那滴墨像一个锚点,牢牢钉在气海正中。他试着引导体内仅有的灵力朝气海汇聚——
灵力碰到墨的瞬间,被吞了。
不是抵消,不是冲撞。是吞噬。
他丹田里本就稀薄的灵力像水泼进沙地,转眼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的黑色气流,从气海里升起来,沿着经脉往右掌心走。
沈夜洲睁开眼,伸出右手。
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缕黑气盘在手心,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握紧。
石头裂了。
不是被力气捏碎的那种碎裂——是从内部崩解。表面先出现细密的纹路,石屑簌簌往下掉,然后整块石头在三息之内变成一掌灰粉。
沈夜洲手心一松,灰粉被风吹散。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已经飞速转了三圈。
这不是灵力。灵力是驱动万物的能量,讲究温养调和。他掌心里的东西恰恰相反——它分解万物。
试灵碑之所以发出黑光,是因为碑体差点被这股力量从内部瓦解。纪衡章说碑面完好、阵纹无损——那是因为他只触碰了几息就收了手。如果时间再长一点,那块百年试灵碑可能真的会碎。
麻烦了。
这种力量一旦在复核时展现出来,“邪修”的罪名不用周恒来扣,在场的三位长老会当场动手拿人。
沈夜洲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又停住。
牵引感消失了。
来的时候那股拉拽力一路把他带到碎石滩。现在他用过一次那缕黑气之后,拉拽感彻底没了。像是一个任务完成了——它只是要他来这里试一次。
或者说,它在教他。
沈夜洲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后半夜的钟声刚敲过。他推门进屋,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三日后的复核,他不能用这股力量。
那就只有一条路——在复核之前,找到一个合理的身份掩护进入沉渊谷。
苏婉凝的征召令。
天亮的时候,沈夜洲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杂役弟子没有像样的衣服,他把袖口的线头拽掉,勉强算整洁。
方虎从隔壁探出头:“你真要去?内门演武场那地方,杂役弟子进去会被人当猴看。”
“看就看。”
“可是——”
“帮我打听一件事。”沈夜洲打断他,“陆青河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虎愣了一下:“你怀疑他?”
沈夜洲没回答,朝院门走去。
内门演武场在半山腰,比外门高出百丈。沈夜洲从杂役院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遇到的弟子越来越少,衣服越来越光鲜。到了演武场入口,守门的弟子拦住他。
“征召面试。”沈夜洲报了名字。
守门弟子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放行了。
演武场是一片开阔的石台,四周立着丈高的铁木桩,地面刻满了防护阵纹。今天来面试的人不多——拢共七八个,清一色外门弟子,最低的也是丁等上品。
沈夜洲站在最末尾,像一块灰石混进了玉堆里。
前面几个弟子回头瞅了他一眼,有人认出了他腰间的灰色腰牌——那是杂役弟子的标识。低笑声传过来,没人费心压低。
“这不是那个连灵根品级都没有的?”
“昨天在试灵碑前闹了一场,整个外门都知道了。”
“他来面试什么?抬行李?”
沈夜洲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前世这种目光他承受了七年。这一世——他只觉得浪费时间。
辰时整,演武场东侧的门开了。
苏婉凝走出来的时候,场面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云岐宗内门弟子的白色锦袍,腰束青玉带,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长相算不上艳丽,五官清淡,但胜在一股从容的气度。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面生的青年,剑眉薄唇,走路带风,腰间挂着一枚青铜令牌——内门弟子的标识。
沈夜洲认出了他。
顾平川。苏婉凝的师兄,掌门座下二弟子。前世沉渊谷的变故里,这个人起了关键作用。但那件事的细节,沈夜洲至今没有完全理清楚。
苏婉凝站定,目光从面试者身上一一扫过。扫到沈夜洲的时候停了不到半息,继续往下走。
“规矩很简单。”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耳朵里,“我出三道题,答对两道的留下。”
不是比试灵力,不是较量功法。
是答题。
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征召随从的面试,不考武力考学问?
苏婉凝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开口:“第一题。沉渊谷三大禁区分别是什么,各有何种危险。”
有人立刻举手作答。沉渊谷是云岐宗的历练秘境,相关资料在藏经阁第一层就有,外门弟子大多了解。
前三个人答得中规中矩。
轮到沈夜洲时,他开口:“噬灵沼、断魂林、鬼啸坡。噬灵沼会持续吸取修士体内灵力,丙等以下弟子在内停留超过两个时辰就会灵力枯竭。断魂林中有一种白雾,吸入后会引发幻觉,严重者神识受损。鬼啸坡据近三十年的探索记录来看,无人活着走出来过,具体危险未知。”
他顿了一下。
“另外,藏经阁的公开资料里只提到了前两个禁区。鬼啸坡的信息记录在第三层的勘探手札里,署名是二十七年前的一位内门长老——已经叛出宗门。”
演武场上彻底安静了。
苏婉凝的眼神变了。那种清淡的从容底下,浮上来一丝真正的兴趣。
站在她身后的顾平川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夜洲看了两息,转头对苏婉凝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婉凝没有回应师兄。她看着沈夜洲,嘴唇微动。
“你叫什么名字?”
“沈夜洲。”
“杂役弟子?”
“是。”
演武场入口处传来脚步声。沈夜洲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走路永远不急不缓、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不出声的频率,他太熟悉了。
陆青河到了。
他穿着干净的外门弟子服,腰牌是丁等上品,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走到面试队列前,先朝苏婉凝行了一礼,姿态恰到好处。
“抱歉来迟,昨夜修习功课太晚。”
苏婉凝点了下头,示意他站到队列里。
陆青河走过沈夜洲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他侧头,声音很轻:“夜洲兄,你也来了?”
语气真诚,笑容得体。
沈夜洲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就是这双眼睛,在沉渊谷的深处,看着他坠入噬灵沼,一步都没有动。
“第二题。”苏婉凝的声音适时响起,“沉渊谷中若遭遇落单妖兽袭击,身边同伴灵力耗尽无法战斗,你会怎么做?”
前面几人各自给出了答案。有的说断后掩护,有的说引开妖兽,说辞都很漂亮。
陆青河的回答最周全:“视妖兽等级判断,若实力悬殊则带同伴撤退,若有胜算则由我牵制正面,让同伴先行脱离。保全人命是第一位。”
教科书级别的答案。
轮到沈夜洲。
他看着苏婉凝,说了五个字。
“不会有落单。”
苏婉凝挑眉。
沈夜洲平静地说:“问题不在遭遇妖兽之后怎么办,而在遭遇之前。如果队伍的侦查和路线规划做到位,同伴灵力分配合理,根本不会出现一个人灵力耗尽、另一个人独自面对妖兽的局面。出了这种情况,说明领队有问题。”
苏婉凝沉默了三息。
顾平川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演武场的风从西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苏婉凝收回目光,没有公布第三题。
她说:“面试到此为止。结果明天公布。”
人群散去。陆青河走在沈夜洲前面,步子稳当,始终没有回头。
沈夜洲也没有看他。他在看苏婉凝身后的顾平川——后者正低头翻着一本薄册子,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勘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