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也凑了过来,看到这个洞口,一脸惊愕:“这……这啥时候有的?我咋不知道老哥还挖了这么个地窖?”
陆离没有回答,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指骨罗盘。
只见罗盘中的惨白指骨,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地窖深处,下面有东西。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简陋的土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四壁都是夯实的泥土,却异常干燥,没有丝毫渗水的迹象。
墙角堆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瓶瓶罐罐,上面贴着黄纸符,画着朱砂印。
地窖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子上,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功秘籍。
只有一盏熄灭的青铜油灯,几叠画废了的符纸,以及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厚厚的笔记本。
陆离的心跳,在看到那本笔记的瞬间,骤然加速。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笔记本封面的一刹那,仿佛被一股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能感觉到,这本笔记上,残留着父亲强大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他缓缓翻开笔记本。
扉页上,是父亲用毛笔写下的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陆家守尸人,第十七代,陆山河。”
字迹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淡,像是后来添上的:
“吾儿陆离,若见此笔记,切记:天道有缺,人力有穷!守不住,就逃。”
逃?
陆离的指节捏得发白,他逃了十年,最终还不是被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向后翻去。
笔记本里,不再是苍劲的毛笔字,而是用钢笔记录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字里行间,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属于父亲的世界,一个关于“守尸人”和“百鬼窟”的惊天秘密,正缓缓向他展开。
“庚寅年,三月初七。”
“大兴安岭深处,百鬼窟封印‘万尸皮’,现一指宽裂口。”
“山中野兽误入,三日后,其皮囊游荡于林间,内里空空,目击之猎户三人,皆疯癫。”
“三月十五。”
“以祖传‘织皮’之法,取百年柳木之灵,混以三牲之血,辅以朱砂,尝试修补。”
“裂口缝合,然皮下阴气涌动,非长久之计。”
“四月初一。”
“‘万尸皮’乃历代祖师以自身为祭,鞣制万千恶鬼之皮囊而成,用以镇压窟中亿万凶魂。”
“此物有灵,亦有寿!千年岁月,其力已衰。根本之法,需入窟,以守尸人之血为引,重铸封印之基。”
“七月廿九。‘万尸-皮’裂口复现,已达三寸,有‘画皮’级恶鬼之气逸散!村中鸡犬不宁,夜有婴啼。不可再拖。”
……
笔记的最后,是一页崭新的纸,上面的墨迹比之前的都要深。
“八月初五。小离今日生日,吵着要我带他去县城买游戏机。”
“我答应了!待我从窟中归来,一定给他买最好的。”
“此去,或天人永隔!陆家传承,不可断绝。”
“笔记留于地窖,设下血脉禁制,非我陆家子孙不得而入。”
“若我一去不回,望后人能继吾之志,镇守鬼窟,护佑一方。”
“只是……苦了小离。”
最后的落款日期,正是十年前,父亲失踪的那一天。
陆离的眼眶,瞬间红了。
原来,父亲不是抛弃了他。
他是在自己生日那天,为了守护那个该死的“百鬼窟”,为了履行“守尸人”的职责,孤身一人,走入了一个必死的绝境。
而他所谓的生日礼物,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一股混杂着悲痛、悔恨、愤怒的复杂情绪,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膛里冲撞。
他手中的笔记本,被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地窖的入口处,传来三叔公惊恐的叫声:“小离!小离你快上来!出事了!”
陆离猛地抬头,将笔记本塞进怀里,抓起桌上的青铜油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陆离冲出地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只见院子中央,三叔公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指着院门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陆离瞳孔骤然一缩。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此刻正冒着黑烟,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焦黑的窟窿,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给烧穿了。
而树下,躺着一只村里常见的土狗,正是三叔公家养的那条大黄。
大黄已经死透了,身体却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
它的四肢僵硬地伸展,腹部高高鼓起,像一只充气过度的气球。
最恐怖的是它的皮,从脖颈处被完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整张狗皮软塌塌地铺在地上。
而皮囊之内,血肉、骨骼、内脏……全都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张空空的、还带着余温的皮。
“刚……刚才……”三叔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牙齿都在打颤。
“刚才我听见大黄在外面叫得厉害,就想出去看看。”
“结果一开院门,就看见一道黑影从那槐树里钻出来,一下就扑到了大黄身上!”
“那黑影就跟一阵风似的,在大黄身上绕了一圈,大黄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三叔公指着那张狗皮,眼中满是恐惧、
“然后那黑影……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嗖’地一下,钻回槐树里不见了!”
陆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用看父亲的笔记,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皮囊”。
从“百鬼窟”的“万尸皮”裂缝中逃逸出来的凶物。
它们没有实体,是一股纯粹的阴邪之气,必须借助生物的皮囊才能在世间行走。
它们会吸干宿主的精血魂魄,只留下一张完整的皮作为伪装。
笔记中记载,最低级的“皮囊”,只能依附于草木虫豸。
而能掠夺走兽皮囊的,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凶性。
父亲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十年前,就有“皮囊”逃出,在山林间游荡,当时还只能祸害野兽。
十年过去了,封印的裂口恐怕已经扩大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步。
这些东西,竟然已经从深山老林,摸到了村子里!
那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树木草植,本就容易聚集阴气,成了这“皮囊”绝佳的藏身之所。
而自己——身为“守尸人”的后代,血脉里流淌着克制这些阴物的力量,对于“皮囊”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是自己回到老宅,惊动了它。
或者说,是自己打开地窖,取出了父亲的笔记,那股属于“守尸人”的血脉气息,彻底激活了它的凶性。
它刚才的目标,恐怕不是大黄,而是三叔公,甚至就是地窖里的自己!
是大黄的忠心护主,替三叔公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小离……这……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是山里的妖怪吗?”三叔公颤抖着声音问。
“不是妖怪。”
陆离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他从那个黑色的帆布袋里,拿出了一卷发黄的麻绳。
麻绳上系着的小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却又压抑的响声。
“它比妖怪,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