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老宅，是爷爷传给父亲的，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他关于父母的所有记忆，有夏夜院子里的萤火虫，有冬日火炕上的烤地瓜，也有父亲离开前，最后的身影。
“什么时候拆？”他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快了，就这个月底。”
“村里说给补偿款，按面积算，你看……你是回来一趟，亲自处理一下，还是委托我帮你办？”三叔公小心地问。
回去吗？那个他逃离了十年的地方。
那个埋藏着他所有童年，也埋藏着他最大心结的地方。
陆离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和高楼大厦，在这一刻显得如此不真实。
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看到了自家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我知道了，三叔公。”他深吸一口气。
“我回去一趟！这几天就动身。”
“哎，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三叔公如释重负地连声说道。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村口接你。”
挂断电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陆离却再也无法平静，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的一个隔层，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个尘封已久的黑色帆布行李袋。
他拉开拉链，一股混杂着艾草和朱砂的味道扑面而来。
袋子里，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卷发黄的麻绳，上面系着许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一把没有开刃的短柄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指针不是寻常的磁针，而是一根浸泡在某种红色液体里的惨白指骨。
这些，都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本以为自己会把这些东西连同那些回忆一起，永远封存在这里。
可现在，他不得不回去了。
不仅仅是为了那栋即将被拆除的老宅，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
十年前，身为“守尸人”的父亲，究竟去了哪里？
他将行李袋重新拉好，放在床边。然后拿起手机，订了一张两天后前往东北的火车票。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外套，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桃木牌，喃喃自语：“看来，去医院开假条之前，得先给自己请个长假了。”
命运的齿轮，在他选择逃离十年之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重新将他推回了原有的轨道。
这一次，他无处可逃。
两天后，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入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县城。
走出逼仄又充满各种混合气味的车站，一股清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植被的清新气息，让陆离积郁在胸口的浊气都消散了不少。
他按照记忆，在车站外搭上了一天只有三班的、前往老家山村的乡村巴士。
巴士破旧不堪，一路颠簸，车窗外的景物从低矮的楼房，慢慢变成了连绵的农田和苍翠的山峦。
那些熟悉的山脊线，像一只只匍匐的巨兽，十年未见，却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一个多小时后，巴士在一个挂着“靠山屯”木牌的村口停下。
陆离拎着他的黑色帆布行李袋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三叔公。
老人比记忆中更加苍老了，背驼得更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浅浅。
他嘴里叼着一杆标志性的旱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下车的每一个人。
“三叔公。”陆离走上前，轻声喊道。
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放下烟杆，在布满老茧的手上磕了磕烟灰，脸上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
“是小离啊！可算回来了！哎呦，长这么高，都快认不出了！”
他热情地想去接陆离手里的行李袋，陆离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
“不重，我自己来就行。”那袋子里的东西，外人碰不得。
三叔公也不在意，憨厚地笑了笑：“行，行！走，回家！你三婶给你炖了小鸡炖蘑菇，咱爷俩好好喝几盅！”
陆离跟在三叔公身后，踩着熟悉的黄土路，向村子深处走去。
沿途遇到的村民，都用一种好奇又带着些许疏离的目光打量着他。
“呦，这不是陆家那小子吗？回来了？”
“听说是在大城市混，出息了。”
“他爹当年……”
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细细碎碎地扎进陆离的耳朵里，他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家的老宅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脚，位置有些偏僻。
还没走到，远远地就能看见院墙上那个用红漆刷出来的、已经斑驳掉色的巨大“拆”字。
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多年的孤寂。
院子里杂草丛生，已经没了下脚的地方。
西墙角那几株向日葵早已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花盘，低垂着头，像是等待了太久，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一切都比记忆中要破败得多。
“唉，十年没人住，就成这样了。”三叔公叹了口气。
“你进去看看吧，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赶紧拾掇拾掇，后天，推土机就开过来了。”
陆离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被荒草覆盖的童年上。
他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旧木头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
屋里的陈设还和十年前一样，只是所有东西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阳光从布满蛛网的窗格里透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墙上，还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父亲英朗，母亲温柔，而那个被他们抱在怀里的小男孩，笑得没心没肺。
陆离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没有急着去翻找什么，而是在屋子里慢慢地走着，用指尖拂过桌椅的边角，感受着时间的痕迹。
东屋是父母的房间，西屋是他的，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停留在他离开的那一天。
三叔公没有打扰他，只是蹲在门口，默默地抽着旱烟。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苦。
“三叔公！”陆离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爸……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问起父亲失踪的事。
三叔公抽烟的动作一顿，过了半晌才闷声闷气地说道：“没！”
“就跟平常上山采药一样，背着个药篓就走了，谁知道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大伙儿组织人上山找了好几遍，连个影儿都没找到。”
陆离沉默了！他知道，父亲不是去采药，那个药篓里装的，根本不是草药。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床底。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不让他靠近床底的一个角落，说那里有老鼠，会咬人。
他俯下身，借着手机的光亮朝床底照去。
角落里果然有些不同，那里的几块青砖，颜色比周围的要新一些，缝隙里也没有积灰。
陆离伸手敲了敲，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他找来一根铁棍，小心地撬开青砖。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眼前，一股比屋里更加阴冷、潮湿的土腥味，从洞口里冒了出来。
是地窖！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的地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