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老城区顶楼的单身公寓时,天光已经大亮。
与其说是公寓,不如说是一个被房东强行隔出来的阁楼,冬冷夏热,唯一的优点是租金便宜。
以及天台足够大,方便他晾晒一些符纸、法器之类的“私人物品”。
他将那枚封印着“鬼子母”分神的桃木牌随手丢在书桌上,牌子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里面禁锢的怨念又挣扎了一下。
桃木牌上那座医院的虚影,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隐约能看到一个个空病床的轮廓,散发着无尽的孤寂。
陆离没再理会它,转身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冰冷的水流当头浇下,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肌肉滑落,带走了血腥气和送子观音堂里常年不散的劣质香火味。
昨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白姑的绝望,鬼子母的凶戾,七个婴儿无声的啼哭,最后都定格在白素那三个沉重的响头和决然的眼神上。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判官。
他能做的,只是斩断那条将人拖入深渊的邪祟之线,至于之后的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走,去赎罪,去解脱。
陆离关掉水,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赤着上身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盒快过期的牛奶和半袋吐司。
他就这样站在冰箱门口,面无表情地解决着自己的早餐。
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胖子。
“喂!”陆离的口气有些不耐烦,叼着吐司,声音含糊不清。
“陆哥!救命啊!你快来医院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夸张的惨叫声,背景音里满是嘈杂的人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王胖子的本名叫王建国,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一名医生,也是陆离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业务伙伴”。
王胖子负责在医院里帮他留意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病例”,而陆离则偶尔帮他解决一些棘手的“医患纠纷”。
“又怎么了?哪个患者家属把骨灰坛摆你办公室了?”
陆离嚼着吐司,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比那还邪乎!”王胖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急切。
“陆哥,你还记得太平间那个守夜的老张头吗?”
陆离脑中闪过一个干瘦老头的形象,终日穿着不合身的保安服,身上总有一股福尔马林和阴冷混杂的气味。
他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对方看不见:“嗯,记得。”
“他……他昨晚死在值班室了!”
“人固有一死,节哀。”陆离的反应平淡如水,医院里死人,再正常不过。
“不是!他不是正常死亡!”王胖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他……他是笑着死的!法医初步检查,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心脑血管也都没问题。”
“可他的脸……他的脸笑得跟一朵菊花似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怎么都掰不直。”
“最诡异的是,监控显示,他值班室的门一晚上都没开过,窗户也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任何人进出过!”
“哦?”
陆离终于来了点兴趣,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将空盒子精准地抛进垃圾桶。
“密室杀人案?这不该找警察吗?”
“找了啊!警察同志们查了一上午,头都大了,最后撂下一句‘等详细尸检报告’就走了。”
“可我们科室现在人心惶惶的,几个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没人敢去那边。”
“主任让我问问你,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专业’点的看法?”王胖子小心翼翼地措辞。
陆离沉默了!他想起昨晚在送子观音堂解决的“鬼子母”,又想起那个从医院垃圾桶里捡来的桃木牌。
医院本就是生死交汇之地,阴气、怨气、死气混杂,是各种邪祟最喜欢光顾的自助餐厅。
“行了,我知道了!下午过去看看。”
“别啊,陆哥!下午黄花菜都凉了!”
“你现在就来吧,我给你报销来回车费,再请你吃我们食堂的豪华套餐!”
“不去!我昨晚通宵加班,现在要补觉。”陆离一口回绝。
“另外,我需要一张病假条,带公章的,时间写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
“啊?你要假条干嘛?你又没单位。”王胖子愣住了。
“解决医患纠纷,总得有个凭证,不然我找谁报销去?”陆离说得理直气壮。
“……”电话那头的王胖子沉默了足足五秒钟,似乎在消化这番逻辑。
“行!假条没问题!陆哥你下午一定要来啊!我等你!”
挂了电话,陆离却没了睡意。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冰凉的桃木牌,他隐约感觉到,老张头的死,或许和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鬼子母”虽然被封印,但其分神降临人间,必然会引动四方邪祟的窥伺。
就像一滴血落入鲨鱼群,即便血源被迅速清除,那股血腥味也会让周遭的鲨鱼兴奋许久。
医院,恐怕要热闹一阵子了。
正当他思索之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东北一个偏远的小县城。
陆离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喂,是……是陆离吗?我是你三叔公啊。”一个苍老而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
陆离愣住了。
三叔公?
这个称呼,仿佛是从上辈子的记忆里被挖出来的,带着一股尘土和老木头的味道。
他的老家,就在电话归属地显示的那个小县城,一个坐落在长白山余脉深处的小村子。
自从十年前父亲失踪,母亲随后郁郁而终,他就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三叔公,是我。”
陆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记忆中那个总是叼着旱烟杆、满脸皱纹的老人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哎呀,真是你啊!听声音都快认不出来了!”
三叔公的语气透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欣喜,但很快又变得有些为难。
“小离啊,这么多年不联系,突然找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是这么个事儿,村里要搞新农村建设,统一规划,你家那栋老宅子,正好在规划路线上,要……要拆了。”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