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来了!”
喊声穿过土坯墙,杂役院十二间屋子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沈夜洲走出门,看到过道尽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靛青色执事袍,腰悬铜牌,是外门执事堂的巡查。另一个身形瘦高,灰发束冠,袍子上绣着银色云纹——那是内门长老才有的制式。
沈夜洲认出了他。
纪衡章。执事堂首座,掌管外门弟子考核、晋升和处罚。前世沈夜洲被逐出宗门的文书,就是这个人签的字。
“沈夜洲。”巡查翻着手里的竹简,念出名字,“执事堂传召,即刻跟我走。”
杂役院的弟子们从各自门里探出头。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在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兴奋。方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挡在沈夜洲身前:“凭什么?他犯了什么规?”
巡查看都没看他:“跟你没关系,让开。”
沈夜洲拍了拍方虎的肩膀,跟上去了。
纪衡章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执事堂在外门正中,青石砌墙,飞檐压顶。正堂里点着四盏长明灯,油烟味混着檀香。沈夜洲被带到堂前,站定。
纪衡章坐在主位。他左手边还坐着一个人——外门管事周恒。胖,脸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前世沈夜洲在灶房劈柴的那两年,就是这位周管事安排的活。
“沈夜洲,”纪衡章开口,语速很慢,“今日午时,试灵碑测试,你触发了异常灵光反应。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
不是询问。是审。
沈夜洲站在堂下,腰背挺直。前世面对这种场面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手心全是汗。这一世他只觉得灯火晃眼。
“弟子不知。”
纪衡章抬起眼皮。
周恒插嘴:“试灵碑设立百年,从未出现过黑色灵光。你是第一个。纪长老亲自来问你,你一句'不知'就想打发?”
沈夜洲没有理他,直接看着纪衡章:“弟子只是按规矩参加灵根品级复核,将手放上试灵碑。之后发生的事,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弟子并无任何额外动作。”
纪衡章沉默片刻。
“你的灵根品级,至今未定。”
“是。”
“试灵碑异变之后,我让人重新检查了碑体。碑面完好,阵纹无损,灵力流转正常。”纪衡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也就是说,问题出在你身上。”
周恒立刻接话:“纪长老,依弟子之见,此子来历不明,灵根品级始终无法评定,如今又引发试灵碑异变,恐怕是修习了什么不正当的功法。外门近年混入邪修的案子不是没有,不如先收押——”
“周管事。”沈夜洲打断他。
周恒脸色变了。一个杂役弟子打断管事说话,在云岐宗等同于当众顶撞。
沈夜洲没给他发火的机会,接着说:“宗规第七十三条,'凡弟子受审,未有实证者,不得先行收押。审问期间,弟子有权请求灵根复核,由三名长老同时在场监测。'”
堂内安静了一瞬。
纪衡章看向沈夜洲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重新打量——一个杂役弟子,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宗规第七十三条。
周恒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你一个劈柴的,什么时候学的宗规?”
沈夜洲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纪衡章:“弟子请求正式灵根复核。”
纪衡章沉默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两下,他终于开口:“准。”
周恒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三日后,沉渊谷开启之前,”纪衡章站起身,“我会安排一次正式复核。届时由我亲自监测,另请两位长老在场。复核结果将直接决定你的品级。”
他说完往外走。路过沈夜洲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宗规第七十三条是三年前修订的,只在藏经阁第四层的补遗卷里有记载。”纪衡章侧头,声音压得很低,“杂役弟子没有权限进入藏经阁第二层以上。”
沈夜洲面不改色:“弟子听别人提起过。”
纪衡章没追问。他的靴子踩过门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夜洲从执事堂出来,夜风灌进衣领。他站在台阶上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三日。
正式灵根复核,三位长老在场。如果他的品级被评定出来——哪怕只是丁等——他就有资格走正式名额进沉渊谷。
但前世他的灵根品级从头到尾就没被评出来过。三次复核,三次“待评”。每一次试灵碑都是同样的反应——没有灵光。
这一次不同了。他的气海里多了那滴墨。
它能让试灵碑发出黑光,但黑光算什么品级?
沈夜洲想到一种可能——如果复核的结果依然是“无法评定”,那纪衡章就有了正当理由把他收押。周恒刚才的话不是随口说的,邪修的帽子一旦扣上来,他连杂役院都回不去。
所以三天之内,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那滴墨到底是什么。
他回到杂役院时,方虎正蹲在他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查到了。”方虎站起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藏经阁告示墙上,今天下午贴了一张征召随从的任务。”
“谁发的?”
方虎咽了口唾沫。
“苏婉凝。”
沈夜洲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
苏婉凝提前发了征召令。前世她是在沉渊谷开启前一天才临时起意找随从的,这一世提前了三天。
又一个变量。
“她要几个随从?”
“两个。”方虎看着纸条,“条件写得很简单——'不限品级,需通过面试。明日辰时,内门演武场。'”
不限品级。
沈夜洲的目光沉了下来。
前世苏婉凝的征召条件是“丁等以上”,陆青河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线。这一世直接改成了不限品级。
这不对。
一个掌门的关门弟子,征召随从不设品级门槛。要么她有别的筛选标准,要么——有人替她改了条件。
沈夜洲偏头,看向过道深处。第三间屋子的门缝里,微弱的灯光正好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熄灭了。
陆青河的房间。
夜风里带着凉意。气海深处那滴墨又跳了一下,方向依然是西。比上次更重。
像是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