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如同温柔的手,轻轻拨开笼罩主峰的薄雾。紫竹轩坐落在后山一片灵气盎然的紫竹林深处,被层层淡紫色的阵法光晕笼罩,静谧而雅致。瑶光真人一袭冰蓝色道袍,纤尘不染,正于轩前小亭中盘膝静坐,周身散发着清冷孤高的月华道韵,仿佛与这片紫竹林融为一体,却又超然物外。
轩内,苏璇也自静坐中缓缓睁眼。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红润,气息也更加悠长沉静,体内本源在瑶光真人亲自调治和“寒髓玉液”的持续滋养下,已恢复了大半,甚至隐隐触及了筑基中期的门槛。然而,她清冷的眉宇间,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自那日被构陷、搬入这紫竹轩,已过去七日。七日来,她静心调养,修炼不辍,但心中对林逸的担忧,对幕后黑手的疑虑,却如同藤蔓,悄然生长。她相信林逸的能力,也相信宗门会查明真相,但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始终萦绕心头,尤其是在昨夜子时过后,她心中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与林逸有关。
“师尊。”她起身,走到轩前,对瑶光真人微微一礼。
瑶光真人缓缓睁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苏璇,目光中少了几分往日的严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心神不宁,所为何事?”
“弟子……”苏璇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弟子昨夜忽感心悸,似与林逸师弟有关。他奉命追查,已过七日,不知进展如何,有无危险。”
瑶光真人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逸此子,命格奇特,气运深厚,更有天骄印记与那神秘古剑傍身,非短命夭折之相。且他心性坚韧,行事果决,纵然有些波折,也当能化险为夷。你不必过于忧心,反乱了自己修行。”
“弟子明白。”苏璇点头,但眼中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此次构陷,明显是针对弟子与林逸师弟二人。幕后之人隐藏极深,手段阴毒,恐非寻常仇怨。弟子担心……”
“担心是宗门内部之人,甚至……是位高权重者?”瑶光真人接过她的话,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淡然。
苏璇身体微微一僵,默认了。她与师尊皆非愚钝之人,从留影玉简的伪造,到对方能精准掌握她与林逸的行踪、甚至模拟她的气息,种种迹象都表明,内鬼必然在宗门内拥有一定的能量和地位。
“宗门传承万载,树大根深,其中盘根错节,利益纠葛,难以尽述。有人嫉贤妒能,有人为私利所驱,有人身不由己,亦有人包藏祸心,皆不足为奇。”瑶光真人目光望向轩外摇曳的紫竹,声音带着一丝缥缈,“林逸崛起太快,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自会照亮一些角落里的阴私与肮脏,也必然会刺痛某些人的眼睛。你与他走得近,被卷入其中,亦是必然。”
“师尊之意,是让弟子……远离林逸师弟?”苏璇抬起头,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远离?”瑶光真人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却也最让她心疼的弟子,轻轻摇了摇头,“若心向大道,何惧风雨同行?若心有挂碍,纵然天涯相隔,亦是咫尺牵绊。璇儿,你的心意,为师岂能不知?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凶险万分。你既已选择,便需有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道心不可移,情义不可负,但行事,需更加谨慎,谋定而后动。”
苏璇心中一震,师尊这番话,既是告诫,也是认可,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她深深一礼:“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好了,说说你自身吧。”瑶光真人岔开话题,“《太阴冰心诀》‘冰心’之境,你此番因祸得福,已臻圆满。下一步,便是‘冰魄’之境。此境需引动天地间至阴至寒的冰魄本源之力,淬炼己身,凝聚‘冰魄法相’,威力大增,但对心性、意志要求也更高,且需合适的冰寒本源之物为引。你之前所得‘寒髓玉液’,虽好,但用以冲击此境,尚缺一分‘极致’与‘灵性’。或许,此次风波过后,你可外出游历,寻觅机缘。”
“冰魄之境……”苏璇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她卡在“冰心”圆满已久,此次重伤,于生死间勘破一丝执念,心境澄澈,方才触摸到“冰魄”门槛。若能突破,实力将发生质的飞跃。
“此事不急,需水到渠成。眼下,你当稳固境界,静观其变。”瑶光真人道。
师徒二人正说话间,紫竹轩外的阵法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
瑶光真人目光一凝,屈指一弹,一道冰蓝流光射入阵法之中。片刻后,阵法分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快步走入,正是小寒。她脸上带着焦急,见到瑶光真人和苏璇,连忙行礼。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瑶光真人蹙眉。
“峰主,师姐,不好了!”小寒急声道,“方才我听轮值的师姐们私下议论,说昨夜主峰后山炼器废料区,似乎有剧烈的灵力波动和打斗声,疑似有高阶修士交手!后来执法殿刑天长老亲自带人去查看,封锁了那片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有传言说……说可能和林逸师兄有关!”
“什么?!”苏璇脸色瞬间一变,霍然起身,“林逸他……”
“冷静。”瑶光真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她看向小寒,“消息可确实?林逸现在何处?”
“打斗的传言应该是真的,很多弟子都隐约感觉到了。但具体情形和结果,无人知晓,执法殿封锁得很严。至于林逸师兄……今早有弟子看见他好像回了天枢别院,但据说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受了伤!”小寒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受伤?!苏璇的心猛地一紧,昨夜的心悸感再次涌上心头。她看向瑶光真人:“师尊,弟子想去看看他。”
瑶光真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紫竹轩禁制已开,你此刻出去,不合规矩,也容易落人口实。且林逸既然已回天枢别院,想来伤势不重,自有宗门照看。你且安心,为师派人去打探清楚。”
说罢,她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传讯玉符,低语几句,玉符化作流光飞出紫竹林。
苏璇知道师尊说得在理,但心中的担忧却如潮水般翻涌,难以平息。她重新坐下,却再也无法静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天枢别院的方向。
瑶光真人看着弟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却也最是能激发人无穷的潜力与勇气。只希望,林逸那小子,莫要辜负了璇儿这番心意才好。
……
天枢别院,静室。
林逸盘膝而坐,周身灵力氤氲,头顶隐隐有五色霞光流转。经过一夜的全力疗伤和调息,在“紫玉回春丹”的药力以及自身五行循环的强大恢复力下,他体内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损耗的灵力也恢复了近八成。只是经脉中隐隐的刺痛和神魂的些许疲惫,还需一两日方能彻底消除。
更重要的是,经过昨夜与“毒叟”的生死搏杀,尤其是最后强行引动“尘寂”“镇灭”之力,对抗那恐怖毒爆,他对“寂灭”、“归墟”之道的感悟,又深了一层。此刻静心体悟,隐约感觉丹田之中,那“混沌灵液”之湖的中心,那点“黑白”混沌雏形,似乎更加凝实,周围五行光点的流转,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玄奥的“生灭”道韵。
“祸兮福之所倚。每次动用‘尘寂’之力,虽凶险反噬,却也让我对更高层次的力量,有了一丝真实的触摸。”林逸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眼中神光内敛,比之前更加深邃。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状态已恢复了七八成,足够应付接下来的调查了。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轻微的波动,是别院的防护阵法被触动了。林逸神识一扫,感应到是刑天长老的气息,便打开了阵法。
刑天长老独自一人,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林师侄,伤势如何?”刑天长老开门见山地问道。
“已无大碍,谢长老挂心。”林逸拱手。
“嗯,那就好。”刑天长老点头,在静室中坐下,沉声道,“昨夜之事,我已处理妥当。赵乾已被秘密收押,其妻儿也已被接出,暂时安置在安全之处,并未发现明显的监视者,或许对方已有所察觉,撤走了人手。现场也清理干净,那灰白区域已用阵法暂时封存,留待日后研究。关于五毒教图谋地火与大阵之事,我已连夜禀报掌门,掌门极为重视,已秘密召集几位太上长老商议对策,并暗中加强了地火熔岩核心与周天星斗大阵各节点的巡查与防护。”
林逸静静听着,知道这些是应有之义。
“至于你追查到的线索,以及动用秘宝之事,掌门也已知晓。掌门让我转告你,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需更加小心。对方已知晓你插手调查,并除掉了‘毒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有更激烈的反扑。”刑天长老语气严肃。
“弟子明白。”林逸点头,“长老,关于周不通和吴锋,可有新的发现?”
提到这两人,刑天长老脸色更加凝重了几分。
“周不通那边,我派人暗中监视了数日,此人行为如常,除了修炼,便是与几位同门饮酒作乐,暂时未发现明显异常。其离宗‘访友’之事,也查无实据,与其同行之人皆言不知。此人要么隐藏极深,要么……真的只是行为不检,贪图享乐,与袭击构陷之事无关。”
“而吴锋……”刑天长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此人才是真正的麻烦。我亲自盯了他两日,此人行事滴水不漏,除了处理执事殿日常事务,便是独自在静室中修炼,偶尔会去宗门陵园,在其道侣墓前静坐。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但……”
“但什么?”
“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可疑。”刑天长老缓缓道,“一个刚刚丧偶、性情大变之人,表现得如此‘正常’,本身就很不正常。而且,我以秘术暗中感应其气息,发现他身上的‘金铁锐气’,比我之前了解的,更加凝练、内敛,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难察觉的血腥煞气。这绝非单纯修炼剑道所能拥有,倒像是……近期沾染过不少杀孽,或者修炼了某种邪门的剑道功法。”
血腥煞气?林逸心中一凛。这与卷宗记载的“归宗带血腥气”吻合。吴锋离宗那半月,到底做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刑天长老压低声音,“昨夜我尝试以‘天机镜’的残片,推演吴锋近期气运与因果,镜中显现的画面,却是一片混沌模糊,隐隐有凌厉剑气与血色交织,更有……一股令我感到心悸的、仿佛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遮蔽之力!此人背后,恐怕牵扯到某种极为强大、且精通天机遮掩的势力或存在!”
天机镜残片?遮蔽之力?林逸眉头紧锁。刑天长老的“天机镜”虽只是残片,但也是了不得的秘宝,能遮蔽其探查,对方来头绝对不小!
“如此说来,吴锋的嫌疑,已是极大。”林逸沉声道。
“八九不离十。”刑天长老点头,“但我们现在缺乏直接证据。而且,他身份特殊,修为不弱,若贸然动手,没有铁证,恐难服众,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陷害。更麻烦的是,他背后那股势力……”
“那依长老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林逸问道。他知道,对付吴锋这种老狐狸,没有铁证,很难将其拿下。
“等。”刑天长老眼中寒光一闪,“等他自己露出马脚。他既然已经开始行动,就绝不会停下来。无论是为了完成其背后势力的任务,还是为了他自身的某些目的,他必然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只需暗中布网,耐心等待,在他再次出手时,人赃并获,一举拿下!”
“等?”林逸眉头微皱,“可是,一月之期已过近四分之一,我们等得起吗?而且,他若再次出手,恐怕目标还是我,或者……苏师姐。”
“所以,我们要给他创造机会,引蛇出洞。”刑天长老目光锐利地看着林逸,“你不是要去‘天南古城交易会’吗?按照原定计划,半月后出发。这是一个绝佳的、离开宗门保护的机会。若吴锋真是内鬼,且对你或苏璇有所图谋,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在宗门外下手的机会。届时,我们便可暗中布置,将他与他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
引蛇出洞,在宗门外解决?林逸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办法。在宗门外,对方少了宗门规矩的束缚,也更可能露出真面目。而己方,则可以暗中布置,以逸待劳。
“只是,如此一来,苏师姐的安全……”林逸有些犹豫。他不想再将苏璇置于险地。
“苏璇那边,我会与瑶光师妹商议,让她一同前往交易会,但会加强暗中保护。况且,有你在她身边,我相信,你会护她周全。”刑天长老道,眼中带着一丝深意,“而且,这也是检验你们,是否有能力面对未来更多风雨的机会。”
林逸沉默片刻,最终重重点头:“好!就依长老之计。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需做些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自然。”刑天长老道,“我会调派最精锐的暗卫,在你们出发前后,暗中护卫。同时,也会在你们可能经过的路线,提前布下眼线和阵法。至于吴锋这边,我会继续盯死,确保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一些细节。最后,刑天长老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林师侄,有句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苏璇那丫头,对你用情至深。此次构陷,她本是无辜受累,却毫无怨言。你……莫要辜负了她。”
林逸微微一怔,随即郑重点头:“长老放心,弟子明白。此生,定不负她。”
刑天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静室中,重归宁静。
林逸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紫竹林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温柔与坚定。
“师姐,等我。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伤害。所有胆敢伤害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低声自语,随即转身,走回静室中央,盘膝坐下。
还有半月时间。他需要在这半月内,彻底恢复伤势,并将修为再巩固、提升一分。同时,也要为即将到来的“天南古城交易会”,以及那可能爆发的、更加凶险的“引蛇出洞”之战,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五行混沌灵力再次流转起来。
而在他静心修炼的同时,青云宗内外,那汹涌的暗流,也似乎变得更加躁动不安了。
主峰,执事殿。
吴锋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眼神冰冷而锐利。
他掌心,那枚奇异金属薄片融化后留下的、银中带血的痕迹,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冰冷、锐利、却又带着诡异生机的力量,正缓缓流淌,与他的剑道灵力隐隐融合。
“时机……快到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天南古城……那里,将是你林逸的葬身之地,也将是我吴锋,重获新生,为家族、为爱妻……复仇的开始!”
他缓缓握紧拳头,一股凌厉无匹、却又带着一丝邪异气息的剑意,在静室中一闪而逝。
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从青云宗内部,缓缓移向那即将开启的、汇聚了东荒三教九流的——
天南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