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宫密会
几名维修技工刚完成舱体例行检修,换下一片破损的航天器隔热包裹层边角料。废料体积不大,专程送往工业废料专属投放舱太过繁琐,领头技工扫视四周无人,随手便将其丢进了一旁的生活垃圾投放口,随即收拾工具快步离场,这个微小的举动,自始至终无人察觉。
天宫作战中心指挥部,通体由冷锻合金筑就,穹顶悬着巨幅全息星图,地球蒙着灰调的淡蓝色轮廓,在中央缓缓流转,天网数据流化作细密光纹铺满墙面,全自动运维机械臂在角落静默巡检,全智能语音系统实时同步各项数据,每一处都透着顶层高科技的冰冷与规整。
长桌两侧,高阶军方将领依次落座。陆承渊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枪,眉眼间裹着不容置喙的冷冽。他身侧,紫枫大佬静坐无言,指尖捏着一枚剔透的奶白色糖块,随手送入口中,神色平淡无波。
靠外侧席位,坐着一身深色基因科研长袍的沈砚。
他本不属军方序列,却赫然置身这场核心会议,位次已说明一切。
整场会议,他始终垂眸静坐,一言不发。
这场公开会议,只谈台面之上的公事。参会军官逐一汇报工作,从荒原全域管控、微波助推站智能运维,到地表基础资源投放调度,流程有条不紊。核算军官起身,对着面前浮动的全息账目板沉声禀报:“本次陈铭、林疏专项抓捕行动,总计耗费128万7千信用点,走军方临时专项账目,手续齐全,合规可查。”
陆承渊指尖轻叩冰冷桌面,语气淡漠却掷地有声:“临时账目,并入军方年度总预算统一核算,从年度经费总额中直接抵扣,账目全程闭环,不留任何痕迹。”
话音落下,全场无人异议。
公开议程逐一收尾,参会将领有序起身离场。紫枫大佬缓步起身,面色如常地随同众人走出会场,方才硌牙吐糖的小插曲,未曾被任何掌权者放在心上。沈砚依旧垂着眼帘,跟在人群末端,周身气息沉寂,将所有心思深藏,未曾泄露分毫。
待会场彻底空寂,再无半分旁人气息,陆承渊转身步入后侧密闭私密办公室。按下通讯器,面无表情地开口:“叫秦博士过来一下。”
过了一会儿,秦博士抱着加密的机密档案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到极致。
陆承渊站在监控屏前,看着光幕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便知秦博士已至。他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秦博士,眼底下沉,沉声开口:“说说星涵最近的病情。”
秦博士注视着浮动的生命监测光幕,神色严谨,郑重开口汇报:
“总指挥,公子目前身体状况和此前一致。自出生起先天心脏衰竭,终生无法使用常规基因调和药液,三十年只能依靠长生基因药液维系性命。
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强制压制他身体的激素与发育,让躯体停滞在七岁模样。常人可以依靠稀释和身体成长代谢,排出长生药液的副作用,延缓衰老、稳固基因。但公子发育被锁死,三十年来毒素完全无法代谢,全部堆积在基因链与心肌之中,如今身体耐受度早已抵达极限。
如果继续永久锁死发育、压制激素,用不了多久就会触发全身性基因崩解、心脉骤停。”
陆承渊低眉思忖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秦博士开口商议:“若是采用放缓式排泄,压制一年、放开一年,循环往复,用周期节律延缓毒素堆积,为手术争取时间,这样可以吗?”
秦博士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微微垂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沉在下方跳动的监测数据上,语气严谨而审慎,指尖轻点面板,神色冷静克制,对着陆承渊缓缓开口,将整套生死逻辑娓娓道来:
“陆先生,我跟您彻底说明白其中的缘由。
令郎自出生便先天心脉衰竭,无法承受普通复合型基因药液的负荷。三十年以来,只能单一依靠长生基因药液维持生命,激素系统常年被强制锁死,躯体停滞在七岁形态,体内毒素逐年层层淤积,早已抵达身体耐受极限。
常人使用普通基因药液搭配长生基因药液,身体随着自然发育,细胞迭代,能够持续代谢、卸除药物副作用,以此平稳延缓寿命。但令郎没有这个机会,他三十年没有发育、没有代谢,等同于常年蓄积毒素,全无代谢排解的途径。
所以我们最佳的治疗时序,不该从当下就开启一年放开、一年暂缓的拉锯模式。过早反复开合激素闸门,只会不断震荡、撕裂他本就脆弱破碎的基因链,得不偿失。
最稳妥、风险最低、续命最长的方案,是现阶段彻底放开激素压制,让他从七岁开始,完整顺着自然规律发育。
待供体长至七岁,便是唯一最优换心节点。您之前顾虑孩童供体心脏无法适配受体躯体,但这名供体天生携带全域万能适配基因,无视年龄、体质、基因谱系差异,零排异、可自适应受体,彻底弥补常规移植的物理短板。
当下锁死发育只会加速基因崩解,唯有按此方案,静待七年,待供体达到手术标准,再行移植,才能彻底根治公子先天心疾。错过这个七年黄金窗口期,生路渺茫。”
秦博士话音落下。
陆承渊沉默片刻,眼底暗沉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开口:“那就采用这个方案。”
随即抬手,往下轻挥一记简单的驱离手势,语气冷淡:“你下去吧。”
陆承渊背身指腹不自觉收紧,强行压抑着翻涌的暴戾与焦灼,周身漫开一层刺骨冷冽。办公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不多时,贴身助手苏临躬身迈入办公室,身姿恭敬,语气沉稳笃定:“长官,零码与陈惠已成功押往边陲垃圾据点,一切按您的秘密指令执行,未留下任何踪迹。”
陆承渊立刻回复面无表情,立于窗前,望向脚下那颗灰蒙蒙的蓝色星球,眸色冷寂,一言不发。
苏临垂首躬身,语气凝练严谨,字字精准汇报:“长官,十年前您部署的双计划,现已完全对接落地。方才秦博士已二次确认,星涵少爷换心手术最终窗口期,敲定在七年之后,零码需安全养护至七岁,作为唯一万能适配供体完成移植。目前据点心腹24小时加密值守,可全力保障供体安全,稳守七年手术节点。”
陆承渊语调冷淡,径直发问:“深空开采计划,进度与节点。”
苏临沉声作答,条理清晰连贯声脆:“报告长官,长生基因核心材料深空开采计划,按十年前部署同步推进。开采舰已于计划启动时发射,单程航行28年,往返加开采作业总周期57.5年,材料返程时间,与七年之后的换心手术窗口完全同步,可直接用于术后抗排异、基因维稳,全程无缝衔接手术流程。”
陆承渊眸色寒似玄铁,下达死命令:“死守零码,七年之内,杜绝一切意外,确保手术如期进行。”
“属下遵命!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长官嘱托!”苏临沉声领命,躬身退身,快步离去。
天宫坐拥星际能源,轨道反应堆与太阳帆阵列源源不断供给能量,从无能源匮乏之忧,可文明的资源,从来不会浪费在地面的耗材身上。别说他亲自落地,即便让天宫嫡系精锐奔赴地表,都是对顶层资源的亵渎——数位掌权者往返近地轨道一次的能耗,足以支撑整片地表管控区数月运转,为了一个活体供体,半分多余的成本都不值得倾注。
所以地面的管控,从来都靠不上天宫嫡系。
驻守在地表的,不过是归天宫统辖的地面驻防武装,说是军方,实则不过是听命行事的杂牌从属,如同依附于顶层的附庸,装备是天宫淘汰的残次货品,权限是顶层施舍的边角,连踏入近地轨道的资格都没有,和天宫里制式铠甲的嫡系精锐,隔着云泥之别的阶层天堑。
那片边陲据点坐落于工业废料禁区深处,与糖块坠落的生活区垃圾堆仅一界之隔,却被森严警戒彻底隔绝。此地杂乱堆叠的废旧金属,能很好遮蔽天网的监测信号,天然隔绝窥探,杜绝无关人员踏入,是藏匿机密的绝地,更是地表生灵难以存活的囚笼。
陆承渊的视线,牢牢锁在面前的监测光幕上。
地表荒原之上,全封闭押送车平稳穿行。
上前执押皆是地面驻防的从属武装,制服面料洗得发旧,肩章是廉价的胶质材质,手中枪械皆是天宫淘汰的旧式型号,动作刻板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辆制式六座全封闭押送车,车内人员排布在光幕上分毫毕现:
驾驶位一名地面驾驶员,头戴老旧通讯头盔,视线死死锁定前方路况,只懂按预设路线行驶;
副驾位一名地面驻防小队长,指尖按着信号滞后的加密通讯器,定时向天宫回传坐标,姿态满是底层的拘谨;
后排共四名武装人员,一左一右将陈惠夹持在靠窗位置,剩余两人端坐另一侧,枪口斜垂地面,全程一言不发。
车内总计六人,全是地面从属武装,无一名天宫嫡系。
陈惠腰背紧绷,双臂死死护住怀中襁褓,襁褓中的零码尚在熟睡,全然不知周遭的凶险。车门闭合,其上三道电磁锁扣依次咬合,全车进入低功率屏蔽状态,车载雷达是天宫淘汰的低配型号,扫描精度有限,只能筛查表层的生物信号与武器辐射。
车速被系统严格锁定在每小时42公里,不疾不徐,匀速碾过碎石与沙土,防爆轮胎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光幕一角,暗绿色坐标持续跳动:北纬37°12′,东经115°04′,精准指向工业废料禁区核心。
车辆行经生活区与禁区的交界地带,左侧是高耸嶙峋的金属废料堆,锈蚀的金属板材杂乱堆叠,右侧紧挨着一座密实厚重的天然土坡,土层夹杂碎石,形成天然的遮挡屏障。
车载雷达快速扫过此处,土坡的厚实土层阻断了信号穿透,再叠加金属废料反射的电磁杂波,低配系统当即判定为无威胁地质干扰,直接过滤掉所有异常,光幕上没有亮起任何警报,没有做出任何标记。
押送车毫无停顿,平稳地从土坡旁驶过。
无人知晓,在这座被系统判定为安全的土坡之后,正藏着一道屏息到极致的身影,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死死避开所有侦测范围。
天宫不屑于为地面琐事耗费资源,嫡系高层从不亲身落地,只派这些地面从属武装执押,用着淘汰的装备,守着漏洞百出的管控。
再森严的顶层统治,终究留了一寸泥土遮挡的盲区;再精密的天网管控,也挡不住源于顶层傲慢带来的疏漏。
车辆最终驶入禁区深处,停在被废料环绕的密闭羁押舱前,襁褓中的零码,被带入了这座与世隔绝的绝密囚笼。
而那道藏在土坡后的身影,依旧静默不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