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洲死过。
刀从背后进去,穿透胸腔,刀尖带着他的血滴在悬崖边的碎石上。
他记得很清楚。身后那个人收刀的时候甚至叹了口气,像是做完了一件不得不做的麻烦事。
“师兄,别怪我。”
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年,每天叫他师兄,替他端茶磨剑,笑起来一脸真诚。
沈夜洲翻着白眼往悬崖下坠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愤怒,是觉得自己蠢得活该。
然后他醒了。
不是在悬崖底,不是在黄泉路上,而是在一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
头顶是开裂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符纸燃烧后的焦味。隔壁有人在骂娘,骂的内容是伙房今天的馒头又馊了。
沈夜洲躺着没动,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个地方。云岐宗外门弟子的杂役房,十六人一间,他睡最靠门那张床,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三年前的杂役房。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老茧——不是握剑的茧,是劈柴的。掌心干净,没有伤疤,更没有后来那道贯穿整条小臂的灵纹。
还没有踏入修行。
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少年探头进来,嘴里叼着半根草茎:“沈夜洲,你还赖床?今天试灵碑考核,辰时三刻开始,再不去就除名了。”
沈夜洲看着他,叫出名字:“方虎。”
“废话,不是我是谁,快点。”方虎转身就跑。
试灵碑考核。
沈夜洲慢慢站起来,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三年前这场考核,他排在最后一名,灵根评定为下等偏废,差一点被逐出宗门。后来是他自己死皮赖脸求了执事半个月,才勉强留下当杂役,用了整整两年才摸到修行的门槛。
再后来他遇到了那个人——他的好师弟,笑容干净、心思缜密的陆青河。
陆青河教他功法,帮他突破,替他挡过三次暗算。沈夜洲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陆青河。
直到那把刀从背后捅进来。
沈夜洲拉开门,外面的光有点刺眼。他站在门槛上,抬手挡了一下阳光,嘴角动了动。
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活了。准确地说,他退回来了。退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当那个蠢货。
——
试灵碑在外门演武场正中,三丈高的青黑色石碑,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灵纹。
每年这一天,所有外门弟子必须在碑前测定灵根品级,品级低于丁等者直接除名。
沈夜洲到的时候,演武场已经围了上百人。外门杂役弟子站外圈,穿得灰扑扑的,跟一群鹌鹑似的;内圈则是正式外门弟子,腰间配剑,神气十足。
最前方搭了高台,三个执事端坐其上,负责记录成绩。
沈夜洲挤进人群,正好听到台上在念名字。
“赵元启,灵根品级——甲上!”
人群一阵骚动。
“甲上?去年才甲中,一年就提了一个大等级?”
“你不知道?赵元启拜了内门黎长老为师,修炼的是天品功法,咱们这些人拿什么比。”
一个穿白色道袍的年轻人从试灵碑前转身走下来。身形挺拔,面容冷淡,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赵元启。
沈夜洲认识他。前世在宗门的前两年,这个人就是外门头顶的天,所有杂役弟子的噩梦。他喜欢在每次考核后挑几个成绩垫底的弟子当众“指点”,名为切磋,实为练手。
前世的沈夜洲就是被“指点”过的人之一。三根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赵元启走下台,经过人群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沈夜洲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顿了一下脚步,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不屑。
随行的弟子看了沈夜洲一眼,压低声音笑了一句:“那不是劈柴的沈夜洲吗?他也来考核?”
赵元启没接话,已经走远了。
沈夜洲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虎在旁边小声说:“别招惹他,去年那个被他打断腿的冯礼,现在还在拄拐。”
“知道。”沈夜洲说。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过去。丁等、丙下、丙中……偶尔出一个乙等,周围就嗡嗡议论一阵。
终于轮到了最后几个人。
“沈夜洲。”
台上执事念到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翻了一下手里的簿册,补了一句:“去年考核——戊等。有异议可在测定后申诉。”
戊等在丁等之下,严格来说已经没有资格参加考核了。去年他是靠执事通融才多留了一年。周围几个杂役弟子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是同情。
沈夜洲走上前,站在试灵碑下。
石碑比他高出两个身位,碑面上的灵纹暗淡,没有丝毫光泽。只有当触碰者将灵力灌入时,灵纹才会亮起,颜色、亮度和范围决定灵根品级。
他抬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碑面的瞬间,体内某个沉睡的东西动了。
那是一道陌生的气息。
不属于他前世修炼的任何功法,也不属于云岐宗的体系。它蛰伏在他的气海深处,像一条蜷缩的蛇,被试灵碑上的灵纹波动惊醒。
沈夜洲的手按上了碑面。
灵纹亮了。
不是戊等的微弱灰光,也不是丁等的浅白,而是从碑底到碑顶,所有灵纹在一瞬间全部亮起,光芒是——
黑色。
纯粹的、浓稠的黑色光芒从碑面涌出,像活水一样顺着沈夜洲的手臂攀爬,蔓延到他的肩膀、胸口。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
台上三个执事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方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已经走远的赵元启停下脚步,转过头。
黑光持续了三息,然后碑面上的所有灵纹忽然暗灭。试灵碑从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细微的碎裂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像打碎了什么规矩。
沈夜洲收回手,退后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道陌生的气息又缩了回去,安静得像从未出现过。
台上的执事对视一眼,其中资历最老的那个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品级……簿册上没有对应的记录。”
人群炸了。
“黑色灵光?灵根鉴定里有这个等级吗?”
“试灵碑裂了!那碑在宗门立了八百年,从来没裂过!”
“到底是太强还是太弱?”
沈夜洲站在碎了一道缝的石碑前,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他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他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不只是陆青河的脸。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有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按在了他的眉心。
那只手冰凉。
那道陌生的气息,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出现在他体内的。
他带着它回来了。
远处,赵元启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弟子说了一句:“去查查他。”
台上的执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了一阵,最年长的那个做了决定:“沈夜洲的灵根品级暂定为待评,上报内门长老会裁定。在此期间——”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夜洲。
“你不得离开宗门。”
沈夜洲点了下头,转身往演武场外走。
方虎小跑着追上来,满脸写着震惊和兴奋:“夜洲,你、你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沈夜洲说。
他说的是实话。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三天后,云岐宗的秘境“沉渊谷”会开启。前世他没有资格进入,这一次不同了。沉渊谷最深处藏着的那个东西——前世是陆青河拿到的,是他一路飞升、最终反手杀掉沈夜洲的最大倚仗。
这一次,沈夜洲打算自己去拿。
他走出演武场的时候,余光扫到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人。
灰袍,长身玉立,笑容干净。
陆青河。
他站在那里,正看着沈夜洲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
沈夜洲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过。
陆青河对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喃喃了一句:“有意思。”
没有人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没有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