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啊,刘氏,深呼吸,憋住,再用力——对,就是这样,孩子头快出来了!”棚子里早已弥漫开一股混杂着干草、汗味与浓重的血腥气的味道,难闻,但是没有人在意,稳婆蹲在刘氏身侧,睁大眼睛盯着,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滴,流进眼眶内,一阵轻微的刺痛袭来,却也顾不上。
屋内,昏暗得只有棚顶缝隙漏下的几缕微光以及火塘里映热出来的光,刘氏半蹲在铺得厚厚的稻草堆上,散乱的发髻黏在汗湿的额角,看不清神色,嘴唇咬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麻布,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她双手死死攥着棚柱上拴好的粗麻绳,每一次用力,身子都剧烈地颤抖,脚下的稻草被蹬得凌乱不堪。
刘氏的婆婆李氏守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渐凉的米汤,碗底只有一点点浅浅的米,另一只手紧紧扶着林氏的胳膊,生怕她力气不支栽倒。
刘氏的丈夫在棚外焦躁地踱步,时不时停下脚步,他如今年有四十五岁,这是他第三个妻子了,前两个妻子都因为无所出被休了,他只盼着如今的妻子为他诞下一儿半女,听着棚内妻子痛苦的呜咽,拳头攥得紧紧的,反复念叨着送子娘娘保佑。
“呜……阿奶,我痛……”刘氏的声音已经嘶哑,力气也快要耗尽,她的身子开始发软,攥着麻绳的手也渐渐松开。刘氏的婆婆急得直掉眼泪,连忙把米汤递到她嘴边,“儿啊,喝一口,攒点力气,想想孩子,再坚持坚持!”
稳婆按住刘氏的腰:“不能松!此刻松了,你和孩子都危险!再用力,就一下!”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林氏的下腹,顺着产道的方向缓缓借力。
刘氏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绷得笔直,双手再次攥紧麻绳,拼尽全力向下用力,嘴里的棉布不知何时掉落,一声凄厉的痛呼传到刘氏丈夫的耳朵里。
稳婆张阿奶眼睛却一亮:“出来了!头出来了!”
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从棚内缓缓传出,盖过了刘氏的喘息,也让棚外听到凄厉痛呼而摊跪在地的的男子,身子一僵,随即大笑起来:“谁说我命中无子,哈哈哈哈——,老天爷还是怜惜我张壮!”
棚内的火塘里,柴火正旺,架在上面的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了整个棚子,张阿奶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凑到火塘边反复烘烤
她小心翼翼地接住那个浑身沾满黏液的婴儿,用干净的麻布擦净他身上的血污,再把烤热的剪刀凑过去,轻轻剪断脐带,用麻布仔细缠好。
稳婆托起婴儿,凑到刘氏面前,脸上露出一丝自进棚子里的第一抹笑意:“瞧,是个闺女,白净着呢。”
刘氏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襁褓,像是卸下重负,偏过头,闭上眼沉沉睡去。
刘氏婆婆李氏眼见刘氏就要昏睡,连忙上前,给刘氏披上干净的麻布,喂她喝了一口热汤,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天谢地,谢送子娘娘”。
棚外的日头渐渐西沉,余晖透过茅草缝隙,洒在刘氏苍白沉睡的脸上,也洒在那个啼哭的婴儿身上。稳婆把胎盘用麻布包好,递给刘氏婆婆李氏:“埋在棚子西侧三尺深,莫要外露,免得冲撞了神灵。”
李氏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捧着胎盘走了出去。
“母女平安,壮儿,再也不发愁我儿无后了。”李氏捧着胎盘走了出来,看见自己的儿子坐在地上,高兴夹杂着一丝遗憾的说,“只是可惜了,不是个男娃。”
“无事,无事,上天怜惜我张家,赐我一女,我也高兴。”张壮爬起身,用手拍打拍打衣服上的尘土,“娘,你快去把这东西埋起来,埋完之后,我们一起把她们都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