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不像草原的小狼?"冰郎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云苏和慕容妱澕,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一角的门牙。
"倒像只没长牙的小羊羔。"慕容妱澕看得心都化了,蹲下捏捏他的脸,“不过咱们冰郎穿上这身,也能跟着苏阿兄和妱姊姊一同走天下的气概了!”
云苏转向那骨萌原的妇人,用简单的汉语问了几句,妇人笑着竖起两根手指。他会意,从腰间只解下两串铜钱,又加了半块珍藏的砖茶,毕竟草原上的以物易物,砖茶有时比钱更管用,所以慕容妱澕总是喜欢与各城主讨要一些茶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现下可真就用上了。
三人穿着新衣服挤出毡帐,外头的寒风一吹,慕容妱澕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新袍子披上。羔皮里子贴着脖子,痒酥酥的,似乎皮革隐约混着草籽的淡淡气息。
“这衣裳是真好。”慕容妱澕裹紧袍子,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暖和得都不想脱了。”
云苏也抚着披上新衣,颔首笑道:“走吧,趁着天还没黑,我们赶紧填饱肚子,或许还可以再往前赶一赶。”
三人皆觅得心仪之物,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笑,穿着新衣踱步返回飘着暖香的食肆毡帐,掀帘而入时,浑身的寒气还没散尽,几人正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指。那食肆里炉火烧得正旺,羊肉汤便也端了上来,迎面扑来一股混着肉香与羊汤的白雾。
店姥是个颇有奚人相的利索老妇,一面用一声清亮的萌语招呼“赛努”(好啊)迎上来,一面端上一只粗陶碗盏——碗底还粘着些许炭灰,质朴得像草原上的石头。碗里盛的不是奶,而是滚烫的茶汤。
"客官且饮这碗热汤。"老妇将土锉搁在胡杨木案上,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姜片与盐粒,"砖茶砸碎,加姜片与少许盐巴,煮得酽红,草原人常年以此消食解腻,冬日饮来更是靠它暖腹驱寒,比那烈酒更管用哩。"
慕容妱澕依言捧起碗盏,先凑到鼻尖深深一嗅——那香气裹着热腾腾的白雾,直往肺腑里钻,也比外头的风更灼人眼目。她小心吹了吹,呷了一口。茶汤灼口烫喉,热流滑下去直透心脾,像暖风入腹,霎时融尽了一身的寒气,冻得发僵的手指也渐渐活泛起来。
她望着碗底沉淀的砖茶碎末,恍惚想起幼时在家,阿娘也曾为她煮这样的茶汤,道是漠南之风。
"再尝尝这个。"老妇指着桌案八枚端坐其中列队似的食物,往她碗中添了勺肉汁,那东西皮薄几透,隐见馅色绯红如胭脂,顶端褶皱如含苞待放的荷花,手工捏得精巧。
慕容妱澕学着草原人的法子,夹起一只稍美,先在边上咬破个小口,滚烫的汤汁涌入口腔,那鲜香满口,端的奇绝,直教人魂魄都舒畅了几分。继而细细咀嚼肉馅,多汁弹牙,那滋味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并吞了,且鲜香盈室,竟引得邻座胡商探头张望。
店姥在一旁笑,絮絮:“客官,这东西原叫'稍美',也叫‘捎卖’,草原上茶肆食馆里常捎带着卖的羊肉点心,后来因其形美,才改叫‘稍美’,咱们用的是奚人祖传的法子,又河西的面点手艺、关中的香料配比,再添上我们草原红食(乌兰伊得)的火候,三样凑到一处,才得这一口,好歹也是草原人的体面吃法。”
慕容妱澕点头如捣蒜:“真乃妙品!” 她忽然明白为何草原牧民总说"敬羊肉如敬天地"——这薄皮裹着的不只是鲜香,更是游牧民族在风雪中传承千年的生存智慧。
老妇笑着用银刀割下一块炖羊肉:"您瞧这酥烂程度,可是照着'火候足时他自美'的古法来的?"
慕容妱澕再呷一口肉汤,那是炖羊肉的原汤,鲜得人眉间一舒。现下就着咽下羊肉,入口即化的肉香在齿间萦绕不散。羊肉用慢火煨了一宿,大口嚼着,吃的让人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却丝毫不觉油腻。
如此享受美食,真是酣畅淋漓,让人直呼过瘾。
忽听得门外马蹄声碎——原是赶路的商队见店内暖融,也来讨碗热汤喝。
云苏吃得斯文些,却也眉眼里全是笑意。
冰郎更是把头埋进碗里,抬起来时满脸油光,惹得慕容妱澕直笑。
正吃着,旁边桌上几个商人的谈话飘进耳朵——“这骨萌原的羊肉,全草原也找不出第二份!”
“那是,人家这地方水草好,羊吃着碱草长大,肉能不香么?”
水草丰茂处,自古便是牧人驻冬之地,名为“骨萌原”,此名取自当地方言“古列延”之谐音,原指游牧聚落之“圈子”。
慕容妱澕听了,眼睛一亮,低声对云苏道:“原来这地方就算骨萌原了。”她眨眨眼,忽然噗嗤一笑,“这名字有意思,感觉骨头萌萌的。”
云苏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笑得差点被羊肉汤呛着。
这食肆的老板确实有些巧思。
毡帐门口立着一根木架,听闻草原牧民素有保存“羊脊骨”或“头骨”等动物骨头之俗,或作装饰,或用于占卜。此帐是上头用银丝将一具完整的羊骨架串了起来——从头骨到尾椎,根根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玉白的光泽,仿佛一头随时要活过来的羊。羊骨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头用墨笔写着几行字,笔力苍劲:“羊肉香,马奶醇,吃多了可别怪毡帐太小——装不下打滚的肚皮。”
过往行人见了,无不驻足莞尔。
这食肆老板娘头戴“额箍”,身着绣花长袍,围着围裙,腰间挂一串铜钥匙,瞧着倒是个干练爽朗的性子,也不知这食肆装扮是她的主意,还是老板的点子,这独特的布置倒也给食肆平添了几分草原的趣味。
慕容妱澕正啃着羊骨头,吃得兴起,忽然想起阿娘从前在洛阳时听阿娘提及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