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苏无奈一笑,被她拽着往外走,不忘提醒:“莫要挑花了眼,咱们还得赶路。”
此时正值冬末,吐护真水河谷的寒意虽未散尽,却已不似隆冬那般酷烈。无论是河谷还是草原的冻土表层,昼消夜冻,河冰酥脆,轻踏即碎。午间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想解衣透透气;可一入暮色,那风便刀子似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真真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二人来到隔壁那座同样圆鼓鼓的、名为“衣料毡帐”的的货帐前。乍一看帐外,好似冷冷清清,虽不至于未见人影,也只得寥寥几人出入,可一掀帘子,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人头攒动,语笑喧阗,不时有人抱着选好的衣料挤出来,与慕容妱澕等人擦身而过。
帐内四壁搭着木架,挂满了各色袍服。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央燃着一只大铁盆,炭火烧得通红,驱散了冬末的寒气。一个头戴卷檐羔皮帽的骨萌原的妇人正站在架子旁,用夹生的汉语于回鹘语招呼客人,手势比划得飞快。
慕容妱澕与云苏挤到衣架前,一件件翻看。那些袍子皆颇具特色。右衽大襟的长袍,两边开衩,边上不是织锦也是镶边,倒是可以让射箭时翻起护手,平日放下保暖。衣料也各色各样:有自产的厚重耐磨的毡袍、柔软暖和的羔皮里子,也有中原贸易来的光滑的绸缎面子,还有用狩猎所得兽皮拼缝的革与猎装。颜色更是不用说,色彩鲜艳,对比鲜明。
慕容妱澕第一眼看中的事一件青灰色的羔皮袍,里子是雪白的胎羊皮,摸上去软得人心都化了。面子是石青绸缎,绣着隐隐的团花纹,想必是中原运来的好料子。她往身上一比,衣摆长长曳地,肥大的袍身把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忙唤:“这怕是小羊羔的胎皮,软得人心都化了,苏苏,你看如何?”
云苏上下打量,点点头:“绸缎作面,质感上乘,好看,也暖和,这马蹄袖尤其精巧。”
慕容妱澕不仅自己抱着新衣,眉眼弯弯,也打算给云苏和冰郎挑了一件新样式的。
最终,慕容妱澕捧着的是那件两侧开衩的直筒靛蓝色袍子,领口有彩边,袖口贴花边,她简直爱不释手。那袍面上还绣着栩栩如生的白鹿,仿佛正从蓝天之下的林间踏雾而来,宁静而圣洁。她抚着那鹿角纹样的镂空雕琢,和以银线缀着珍珠的鹿眼,忽然想起阿娘提过的草原传说——苍狼白鹿,化生万物。这白鹿,怕不是寻常装饰,而是带着某种祝福的图腾。
她转身钻进毡帐角落,不多时,便焕然一新地走出来。
靛蓝色的长袍衬得她肌肤如雪,腰间用青绿色绸带紧紧束起,带端飘垂,随步轻摇,恰似草原暮色中的炊烟。头上挂垂一对骨制的白鹿头坠似耳坠,以犴骨精心磨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灵动精巧。发丝从额前中分,扎成两股,发根处各缀一颗圆润的白珠,发梢用碧玉环扣住,垂在肩头,温润贴合肌肤。最妙是脚下一双翘尖皮靴,靴面的纹以金线绣就,水纹好像真在流动。她轻跃试靴时,筒羔皮里子贴着小腿,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却不见半点湿痕。
慕容妱澕原地转了一圈,袍摆扬起,笑着问:“苏苏,那你觉得这套好看么?”
云苏正要答话,冰郎已抢着喊道:“好看!妱大侠姊姊像……像画里的仙女!”
云苏倚着马鞍笑道:"这鹿儿怕是要踩着云朵飞上天去。"
慕容妱澕笑得眉眼弯弯,催促道:“快换你们的去!”
云苏含笑点头,也抱了自己的袍子,领着冰郎去更换衣裳。
再出来时,他整个人气势都为之一变——白色长袍上绣着苍狼,那狼毫根根分明,以黑曜石镶嵌的目光如炬,昂首长嗥,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袍上跃下。腰间大红绸带束得紧实,更显身姿挺拔。头上戴着一顶蓝色毡制卷檐帽,帽顶红缨如火,帽檐缀以银饰,帽带系成活结,随他步履轻晃,依风轻扬,端的是英气勃勃。脚下云纹翘尖皮靴,靴面牛皮鞣制得柔软如云,云纹似在流动,踏在雪地上,靴筒马鬃装饰翻起,便于骑马时蹬踏。腰间红绸束带,与慕容的绿带遥相呼应,恰似草原上并蒂双生的花。
他抬腿跨马,尽显潇洒利落时,冰郎拽着他的袍角直嚷:"苏大侠阿兄的狼要咬人啦!"
慕容妱澕上下打量,啧啧赞道:“这苍狼一上身,果然不一样了!”
云苏低头看看自己,笑道:“托你的福,倒扮上草原汉子了。”
果不其然,那店家妇人此时便道:“在骨萌原古老的传说中,苍狼与白鹿,化生万物,是草原先民的图腾与精神象征,在我们的《骨萌秘史》便有记载:苍狼白鹿生巴塔赤罕,我看这鹿的温婉灵动,正与小娘子柔中带刚的性子相合,这狼的桀骜不驯,倒与小郎君骨子里的血性相映,你们都是意气风发的好年华。”
此言一出,倒叫二人非买下不可了。
最后轮到冰郎。他的衣裳与云苏相似,只是少了那些繁复的绣纹,素净许多。一套小皮衣,一顶小皮帽,一双小皮靴,虽是简单,却是按大人的样式正正经经做的,穿着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冰郎抱在怀里,欢喜得小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就像找到了久违的亲切。
帽子太大,他抱着翻来覆去地看,往头上一扣,遮住了半边脸;皮衣倒合身,鹿皮靴子裹着小腿,怀里还揣着个牛皮水囊,可他系腰带时怎么也系不好,急得直跺脚,惹得慕容妱澕笑个不停。
云苏瞧他这副样子,便蹲下身替他理好衣襟,系紧腰带,又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对着露出一张红扑扑笑脸的冰郎道:“好了,小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