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说完，迎着父亲暴怒的目光，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父亲的暴怒，母亲的尖叫，然后是无休止的互相指责。从前他会觉得胸口发闷，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只觉得厌倦。
“所以，”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锐利，像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想未来做一对让儿媳尊重、让儿子省心的‘好公婆’，做好‘父母该做的事’，安安分分的，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不必说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他看见陈继刚脸上青白交加，张丽妍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够了。他转身，步伐沉稳地上了楼，把那些注定徒劳的愤怒关在身后。
楼下传来张丽妍的颤声：“怎么办……”和陈继刚踱步时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然后陈继刚说话的声音：“能怎么办？给老爷子，还有你爸妈打电话！这小子，也就他们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分！”
那就打吧，陈斯远想，正好，我也让他们听听我的。
陈老爷子宅邸
古朴雅致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陈斯远端坐在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位老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是这个家族真正的权利中心，也是今天必须迈过去的门槛。
“说吧，把我们都叫来，想说什么？”
爷爷啜了一口茶，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但陈斯远知道，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施压。老爷子从不需要高声说话，他只需要坐着，就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局促。
但今天，他不会局促。
“我会娶李明珠。”
话一出口，他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这句话在他心中藏了太久，久到说出来的一瞬间，竟有种卸下重负的快感。
爷爷放下茶杯，目光如炬：“朱家、王家、宋家的姑娘，你选一个。”
“我只会娶李明珠。”他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他甚至没有思考——不需要思考。
“斯远啊，”奶奶语气温和，带着惯常的劝慰，“婚姻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李家小五那孩子……现在的情况，确实不是最理想的选择。”
最理想的选择。陈斯远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次“最理想的选择”——选最好的学校，选最优的路径，选最有优的专业，现在是理想的家族联姻。他原来从来不反对这些，但是李明珠，是唯一的例外。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最理想的选择，”他说：“李明珠从来都是唯一的选择。”
外婆忽然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犀利：“你要早有这份魄力和决心，那朵花还能让别人摘了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他最疼的地方。
陈斯远面色不变。他早就学会，不会在长辈面前显示软弱。但他承认，外婆说得对。如果他早一点——早一点——
“所以现在，我更不能再错过。”他迎上外婆的目光，坦然道，“这朵花，我势在必得。”
“如果我们几个老的不同意呢？”爷爷身体微微前倾。
那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陈斯远感到背脊本能地紧绷——这是从小养成的反应。但他没有退。
“结果不会改变。”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平稳，“只是，我希望你们能对明珠好些，至少别让她未来在陈家感到不舒服。不过，这也无所谓，结婚后，我们会搬出去单独住。”
外公挑了挑眉，和爷爷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结果不会变，你还来找我们做什么？”
“需要您二老，还有爷爷奶奶，给李家老爷子打个电话，正式提结婚的事。请李家，不要阻拦。”
爷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在称量什么：“为什么非得是李小五？给我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理由。
陈斯远忽然发现，他准备的那些说辞——她的家世，她的性格，她的才华——统统都用不上。那些都不是理由。
“没有别的理由，”他听见自己说：“就因为，我只想娶她。”
陈奶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像担忧，又像是过来人的无奈。
“斯远，你还年轻。等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人心是会变的。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你真的能毫不介意？”
“爱是排他的，到时候你会痛苦，会后悔，怎么办？伤害她，或者被她伤害？”
外婆也点着头，少见地收起犀利：“从其他家选一个，对你而言会更轻松，更合适。”
轻松。合适。
陈斯远忽然想笑。他想起父母那场体面而冰冷的婚姻，想起他们各自的精彩生活，想起那座华丽宅子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客气与疏离。那就是他们说的“合适”。
“我知道她和周怀瑾之间的一切。”
陈斯远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敬意。这些话说出来，比他想象中容易——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对它们说过太多次。
“那个男孩，很好。他住院时，我和明珠一起照顾过他。他是一个值得被爱、被铭记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书房里很安静，四位老人都在看着他。
“我不介意。因为明珠就是明珠。我想娶她，与她的过去无关，只因为她是她。”
他顿了顿，目光从爷爷转向外公，又从奶奶转向外婆。他知道下一句话会刺痛他们，但他必须说。
“从‘别家’选的？就像陈先生和张女士那样，婚后各自精彩，相看两厌？那样的‘合适’，我不要。”
沉默。
陈斯远看见爷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奶奶垂下眼睛。外公和外婆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沉默了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等不下去。
“她现在还昏迷着，”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缓了下来，“这件事，以后再说也不迟。你让我们考虑考虑。”
“她会醒的。”陈斯远说。他知道自己语气笃定得近乎固执，但他不需要掩饰，“所以不必迟疑。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你们只需要，帮我打那个电话。”
“斯远，”陈奶奶还想再劝，声音更软了，“这种事急不得。你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免得将来后悔……”
“奶奶。”
陈斯远打断她，他知道这不礼貌。但他必须说。
“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总觉得她还小，怕吓着她，迟迟没有表明心意，总想着再等等。”
这些话再他心里压了太久，说出来时，他感到声音里有某种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他看见奶奶的眼神变了。
“如果我早点说……她或许不会经历后来这些痛苦。”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不能失控。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现在，我不想再在应该决断的时候犹豫。我不会后悔。请你们，成全我，不要阻止。”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陈斯远看着四位老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那种无声的交流，他从小看到大，却从来读不懂。爷爷的目光落在奶奶脸上，外公微微点了一下头，外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知道动作意味什么，他强迫自己不去猜。
然后，他看到爷爷缓缓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几不可察。
但他看见了。
“你不后悔就行。”爷爷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知道，一旦你们结合意味什么？未来即使后悔，你也要走下去。你确定你还坚持么？”
“是，我坚持。”
爷爷看了他很久。
“电话……我会打。”
陈斯远感觉到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松了。
他站起身，对着四位老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爷爷，谢谢奶奶，外公，外婆。”
几天后医院
李秉光和苏雨柔到医院时，护工正在给李明珠翻身。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女儿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手臂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折断。他移开目光。
手机响了。
老宅的号码。他接起来，往阳台走。
“小五和陈家斯远那孩子的联姻，可以照旧。”
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在寻常不过的事。
李秉光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突然这么说？”他下意识往病房里看一眼。苏雨柔正站在床边，没有看他。“小五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早就和陈家透过底，联姻已经不作考虑了，陈家也是默认的。这是……”
“你不用管那么多。”
父亲打断他，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容置疑分量——李秉光知道这意味着讨论结束。
“今天我和老陈、老张一起下棋，他俩亲口说的，这是斯远自己的意思。只要咱们李家不反对，他就会娶小五。”
“爸，这……”李秉光脑子还有些没转过来，“斯远父母那边不是在接触其他人家了吗？”
“不会了。斯远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老陈和老张也明明白白告诉我：只要李家不反对，陈家的孙媳，只会是小五。因为斯远非常坚决。”
父亲停了一下李秉光听到电话那头茶杯放下的声音。
“后来斯远也来家里找了我，和我谈了很久。他很坚定，选择的就是小五。所以，你们做父母的，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不反对，将来好好对小五就行了。”
电话挂断了。
李秉光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许久没动。
他看见苏雨柔给明珠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明珠躺着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证明她还活着。
陈斯远要娶她。
现在。在这种情况下。
李秉光走回病房。苏雨柔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询问。
“斯远这是什么意思？”她问。显然，她听见了一些。
“不知道。”
他说。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陈斯远在想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不管如何都不是坏事，只是按照原计划走而已。”
他看到苏雨柔眼睛里闪过什么——是欣慰？还是担忧？他分不清。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现在得想办法，怎样能让明珠醒过来。
他看向床上的女儿。
才能谈其他。
李家本就不反对与陈家联姻，只是女儿之前为爱抗争得太烈，人尽皆知，他以为这条路早就断了。
如今峰回路转，竟是陈斯远以一己之力，扭转了两个家族长辈的态度。
晚上，李明谦得知这个消息时，内心复杂难言。
他不得不佩服陈斯远的魄力和决心。
可这个认知也让他生出一种荒诞的唏嘘：如果这份心意，这份果断，能再早一些显露……或许，根本没有周怀瑾介入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