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裂痕
李凯离开的那天，天朗气清，晴空万里。
王宸一早到公司，目光下意识扫向隔壁工位——
已是空空荡荡。
人已经不在了。电脑还摆在原处，桌面上摊着没画完的结构图纸。还有那个陪了他许多年、杯沿早已磨得泛白的水杯，依旧静静放在老地方。
唯独少了主人的身影。
人事部的同事随口提了句：是李凯自己主动提的离职。
程总很快就签批了。没有多余询问，也没有半句挽留。
王宸在空工位旁静静站了片刻。
心绪有些复杂。
他想起前些日子，李凯忐忑不安问他的那句话：**如果哪天我走了，你会不会跟着走？**
那时他直白坦言：不会。
如今李凯真的悄然离场，他也确实安稳留了下来。心底谈不上什么愧疚，却莫名堵着一丝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正午，食堂吃饭。
程原端着餐盘走过来，径直在他对面落座。
“李凯走了。”程原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嗯，看到了。”
“他之前找过你吧？”
“找过。”
程原抬眼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问我，要是他离职，我会不会跟着一起走。我跟他说了，不会。”王宸坦然如实道来。
程原点了点头，缓缓问道：“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我眼下耗不起。家里生计全靠这份工作撑着。”王宸语气沉稳，“我做不出凭着人情义气随性离职的事，不会像年轻人那样感情用事做决定。”
程原放下手里的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
“王工，有几句心里话，我想跟你聊聊。”
“您说。”
“我哥的性子你也看得明白。脑子转得太快，想法层出不穷——但有时候，实在太过急躁冒进。”
“李凯不会是第一个走的人，往后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哥总习惯性觉得是别人能力跟不上、扛不起事。可有些时候，或许是他走得太过超前，忘了等等身后的人。”
王宸安静听着，没有贸然接话。
“我不是说他的布局和想法不对。”程原补充道，“绝大多数时候，他的眼光和判断确实远超同行。但我们这种创新型创业公司，本就不需要只求安稳守成的人。做技术研发，从来不靠资历深浅、学历高低，只看能不能实打实解决问题。能扛事、能破局，便是真本事；解决不了实际难题，再光鲜的学历履历，也派不上用场。”
停顿片刻。
“李凯本性忠厚踏实，人并不坏。可他不能独立解决项目里的棘手问题。这，才是他最终离开的根本原因。”
王宸沉默许久。
心底深有共鸣。
他想起早年在轨道公司，唐工改代码那件事。唐工资历比他老，技术底子比他扎实，从业经验也更丰富。却偏偏卡在一个程序难题上，整整三个月束手无策。
不是能力不够。
是固有思路被彻底锁死，钻了牛角尖走不出来。后来他随口点破一个新思路，唐工立马豁然开朗，转眼就把问题改妥了。
那一刻他便看透：**所谓能力，从来不是看你掌握多少知识、有多少履历，而是看当下能不能把眼前的难题稳稳搞定。**
下午。
程卫东把王宸叫进了办公室。
“李凯离职了。他手头的结构活儿，你先一并兼着接手。”
程卫东抬头看向他。
“事情不算繁杂，能兼顾过来吧？有难处直接说。”
“没问题，我能兼顾。”
程卫东微微点头，低头继续翻看桌上文件。
王宸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程总。”
程卫东闻声抬头。
“李凯临走前，确实问过我会不会跟着离职。我当时跟他说得很实在——我需要这份工作，不会轻易离开。”
王宸语气诚恳。
“但我有句心里话，也想跟您直说。”
“你讲。”
“您往前走得太快、太急了。有时候，不妨稍稍慢一点，停下来等一等身后跟不上脚步的人。”
程卫东深深看了他一眼。
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被劝诫后的认可，也没有被反驳后的不悦。只有一种波澜不惊的了然。
“我知道了。”
淡淡四个字。
再无多余言语。
王宸转身走出办公室。
心里清楚得很——像程卫东这样永远超前布局、笃信自己眼光的人，骨子里早已认定自己的方向从不会错。不会因为旁人一句劝诫，就放慢脚步、停下布局。
傍晚下班回到家。
王宸独自坐在阳台抽烟。
妻子轻轻走过来，在他身旁安静坐下。
“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公司出什么事了？”
“同事走了。”
“熟人吗？”
“算是旧相识，早在轨道公司就一起共事过。”
妻子没有多问，静静等着他往下倾诉。
“他临走前问过我，会不会跟着一起走。我当时回绝了。”
妻子侧头看着他：“心里后悔了？”
王宸轻轻摇了摇头。
烟气缓缓吐出。
“不是后悔。只是觉得，当时该好好跟他说句通透话。他不是真的能力差，只是不适合这家公司的节奏。”
“他性子安稳保守，适合那种按部就班、只求守成安稳的地方。可这里处处要创新、要破局，容不得慢节奏。从一开始，人和岗位就不契合。”
妻子安静听着，没有再多言语。
王宸掐灭手中烟蒂，缓缓站起身，走进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人一室。
独自沉淀心绪。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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