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暗流
入职上班没几天，王宸便慢慢摸透了这家公司的人事脉络与行事格局。
老板程卫东，只是高中学历，本身不懂半点技术细节。可他眼光毒辣，深谙市场走向，懂产品定位，更懂行业风口。他脑子里常年装着层出不穷的新产品构想——有些落地可行，有些尚欠火候。但每一个念头都新颖独到，让人眼前一亮。
他从不下手画图纸、写代码，也不亲自焊调试电路板。却天生具备精准的产品嗅觉——一眼就能判定一款东西做出来有没有市场、受众是谁、该用什么渠道铺开销路。
王宸第一次听他完整梳理产品规划时，心底不由得暗自震动。这绝非寻常只会管人事、抠成本的生意人，而是骨子里自带产品远见、能掌舵定方向的领头人。
真正统筹全盘技术的，是他的弟弟程原。
程原是名校电子工程专业毕业的高材生，稳稳担着公司技术负责人的角色。他平日里话不多，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常年守在靠窗的独立办公室里。桌面上永远堆叠着各类设计图纸与研发样机。
王宸刚来面试那天，程原恰巧出差在外，赶赴客户现场对接技术事宜，两人并未碰面。后来他才知晓——公司整套底层技术架构，全是程原一手搭建敲定。硬件整体方案、软件底层框架、各类电子元器件选型标准，皆由他一人拍板。
王宸闲暇时翻看过公司留存的设计文档，能清晰感受到此人做事极度规整严谨。逻辑条理通透干净，文档排版、参数标注、流程梳理都利落规范。他不是那种只求把活糊弄做完的普通工程师，是具备全局视野、能搭建体系、带着整支技术团队往前推进的核心人物。
王宸至今还没和程原有过正式交谈。
只远远见过一次。
身形高高瘦瘦，走路步伐极快。手里攥着一台研发样机，低头边走边细看参数细节。身旁几名年轻工程师追在身后不停请教问题——他头也不抬，一边快步前行一边随口应答。话音落下时，人已经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李凯的工位就在王宸隔壁。
他本是机械设计出身，软件编程、电路原理一窍不通。只负责整机结构板块——机箱布局、钣金建模、散热结构、整机装配适配这类工作。
他每天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电脑屏幕上永远铺着密密麻麻的结构图纸。可实际推进进度却异常缓慢。一个简简单单的结构零部件，他反复打磨描画好几天，依旧没法定稿落地。
程卫东偶尔过来巡查进度，随口问上两句。李凯便瞬间紧张局促，说话都有些结巴。絮絮叨叨解释半天，也说不到关键症结上。程卫东静静听完，不点评、不指责，神色平淡不置可否，转身便径直离开。
王宸看在眼里，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职场里从来都不缺这类人：不是偷懒懈怠，也不是心性不善，只是自身能力跟不上岗位要求。李凯本科出身，理论知识并不匮乏——可一落到实际项目落地、现场适配，便容易思路发懵、束手束脚。
他属于典型的“跟着别人铺路走”的类型。没法独立从零到一开拓思路、解决疑难。当年在轨道公司便是这般性子，换了新环境、新平台，依旧没能跳出自身的局限。
某天正午，王宸独自在公司食堂吃饭。
程卫东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顺势在他对面坐下。
“王工，跟你打听个事。”
“程总您说。”
“你跟李凯以前熟吗？”
“早年在轨道公司做过同事，不算深交，只是认识。”
程卫东夹起一口饭菜，慢慢咀嚼咽下，神色从容。
“那你客观说说，他实际技术功底怎么样？”
王宸沉默两秒。
心思转得很快。职场分寸他向来懂——不该随意评判同僚长短，更不能随口定论他人能力。
“人挺踏实，做事也肯下苦功夫，一直很努力。”他只拣稳妥得体的话作答。
程卫东淡淡笑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早已看透实情的了然与淡然。
“光努力，远远不够。”
他语气平静。
“公司如今规模虽小，但每一个人都得能独当一面。我要的是能主动扛事、解决难题的骨干——不是事事要旁人兜底、等着别人铺路照顾的人。”
王宸安静听着，没有接话附和。
程卫东吃完饭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安心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靠谱做事的人。”
王宸微微点头应下。
下午刚回到工位没多久，李凯便一脸沉郁地找了过来。
他眼底泛着青黑，神色憔悴——看样子好几晚都没睡安稳。
“王工，中午程总是不是特意找你吃饭聊天了？”
“嗯，食堂偶遇，随口聊了几句日常。”
“都聊什么了？有没有说我什么？”
王宸看着他。
能从他眼神里读出几分忐忑不安，又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助意味。
“没提工作上的事，就问我入职适不适应，别的没多说。”
李凯沉默片刻，神色越发低落。
“王工，我跟你说实话吧。”
“你说。”
“我感觉程总有意想把我换掉、让我走。”
王宸依旧沉默，静静听着。
“这段时间他对我一直不满意。嫌我出图太慢，结构方案改来改去总达不到要求。我心里清楚自己能力有限——可我真的已经拼尽全力在赶了。”
李凯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力。
“王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万一哪天我真的被辞退走了，你……会不会也跟着离开这家公司？”
王宸微微一怔。
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李工，你怎么突然往这方面想？”
“我就是心里没底，想亲口问一句。”李凯定定看着他，“你就直说——会不会走？”
王宸沉默良久。
语气诚恳直白，没有半点虚言客套。
“李工，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处境你也清楚——身体刚好转，家里生计全靠我撑着。这份工作对我太重要了，我不能凭着人情义气，随便任性离职。”
李凯怔怔地点了点头。
眼里的期待慢慢褪去。没再多说一句，默默转身走回了自己工位。
王宸坐在位置上，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心底生出几分感慨。
他心里清楚——李凯本性不坏，为人本分踏实，也从不偷懒耍滑。只是他的性子、思维、能力，压根不适合这家节奏快、要求高、人人都要独当一面的创业型公司。
程卫东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的刀——能披荆斩棘、破局解难。而李凯更像一根粗钝的木棍——踏实稳重，能守能熬，却做不了劈砍破局的事。
不能拿木棍，强求去做刀的事。
这不是李凯的错。也不是程卫东的要求过分。只是人和岗位、人和平台，终究气场不合、适配不上而已。
晚上下班回到家。
王宸把白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跟妻子说了一遍。
“那你觉得，他最后真的会被辞退走吗？”妻子问道。
“迟早的事，只是早晚而已。”
“那要是他真走了，你会不会念着旧人情，也跟着跳槽？”
王宸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笃定。
“我不会走。眼下这份安稳和收入，我输不起，也耗不起。我需要这份工作，稳稳做下去。”
妻子静静看着他。
懂了他的顾虑与难处，便没再多追问。
（第二十六章 完）
